高语三二 75.廖健春.李商隐《锦瑟》的张力艺术魅力.广西政法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06(3) “张力”:英美新诗批评所主张和实践的文学批评术语,源自英美新批评派理论家艾伦·退特在1937 年所写的《论诗的张力》一文中。退特创造性地提出了“张力”这一术语,意为在整体诗歌的有机体中却包含着共存的互相矛盾、背向而驰的辩证关系。 晚唐杰出的悲情诗人李商隐公元858 年病逝郑州前不久,创作了令世人及文学评论家称颂不已但又解读各异的代表作品之一的七律《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道尽一生凄凉意,叹尽世间沧桑情。诗人宣泄的愤懑不平的情绪刺激着鉴赏者的感官,诗人释放的梦幻不清的情感激荡着鉴赏者的心灵。李商隐压卷之作《锦瑟》,显示出诗意的多向度性、多层面性,诗人情感的浓烈而不平衡性,诗歌语言的蕴藉性、思辨性,诗歌意境的虚实相生性等张力艺术魅力。 一、诗意多向度性、多层面性 李商隐是一个壮志满怀、才华横溢的悲剧诗人。他生活时代的晚唐统治者包括宪宗(李纯) 、穆宗(李恒) 、敬宗(李湛) 、文宗(李昂) 、武宗(李炎) 、宣宗(李忱) 频繁变更,还有以牛僧孺为代表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代表的“李党”之间的剧烈斗争,无不影响着他的命运和前途。《锦瑟》一诗 ,正是他一生蹉跎遭际、悲欢离合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的概括。首联“锦瑟”一词,既托亡妻的陪嫁物———锦瑟说明自己对40 岁时所丧之妻王氏的深切怀念之情;又表达自己因盛年逝去,事业未成,功名未就的伤感之情。颔联表明自己曾经憧憬未来、雄心勃勃,到头来犹如一场梦,一切不复再来的懊恼之情;又反映自己不甘愿失败而心志犹存只待“云开雾去”时。颈联表达自己空有忠君之心、为民之才的忧愁之情;又表述爱妻埋香已久可念不可及的无奈之意。尾联表达若遇明君便可施展才华却机缘难在的惋惜之情;还表达自己因仕途不畅、幕游他乡,常与妻子聚少离多,未能珍惜美好时光的痛彻之意。整首诗意中含意,相互生发,使诗人被摧残的生命得以自我转化,让诗人被尘封的心灵得以自我升华。《锦瑟》诗意的多向度性、多层面性,使文本的意蕴空间扩张,积聚了震撼人心的张力魅力。 二、诗人情感的浓烈而不平衡性 李商隐自觉地或不自觉地沉陷于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中,沉陷于抱负与挫折的矛盾中,沉陷于追求与幻灭的更替中而不可自拔。但是,他仍然坚持自己的操守和人生态度。他将自己丰富、强烈的感情寄寓诗歌中。《锦瑟》中“无端”一词用得精妙绝伦,乃是诗人矛盾心情无法排遣的写照。五十弦的锦瑟弹奏出来的旋律着人伤悲,诗人却不想让心曲荡漾哀音,情感产生了对立关系;同时,现实中的诗人积极进取、渴望得到君主的重用,但而立之年转瞬即逝,最终无所作为,残酷的现实与诗人的心愿互相抗衡。又如“沧海月明”与“珠有泪”是两个不和谐元素,前者是喜景,观之令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后者则为悲象,或因感恩戴德而泣涕涟涟,或因难以忘怀而黯然神伤。再如“此情可待”与“成追忆”也构成了矛盾关系,“此情”之情也许指君臣相遇之情,也许指夫妻相爱之情,也许指朋友相知之情。这些情可能有机遇拥有,可能与日月同在,诗人期望获得, 可惜“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1 ]P38 ! 仅有忆念留存。诗人的情感在旋涡里翻腾,却未一泻千里,字里行间相互牵制,张力效果突出,在互相冲击中凸现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三、诗歌语言的蕴藉性、思辨性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对于抒情诗歌而言,语言可以描绘景象,可以状貌物品,可以反映思想,可以抒发感情。优秀的抒情诗歌讲求蕴藉,即表意深奥并且含蓄,能够触发读者联想和感悟。李商隐无论是寓情于景、托物言志,还是借古讽今,极少用通俗易懂、直白浅显的语言。他写景、抒情、感怀往往是“寄托深而措辞婉”[2 ]P610 、“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3 ]P588 ,巧妙地将情感融汇在含蓄、隐晦的诗句中。《锦瑟》文采丰盛,蕴藉深遥。全诗除了尾联,其他三联皆用典故,用得精确,用得妙趣横生,细品之则韵味无穷,思辨之则浮想联翩。义山自19 岁时始幕游、京城为小官、闲居,在官场上沉浮,既没有遇到明主,致使“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受到党争牵连,遭到小人的嫉妒、歧视、诬陷、排挤、打击而凌云壮志付水东流。忍看魂飞魄散,多少遗憾、多少忧伤、多少落寞、多少凄苦、多少无奈! 诗人用了“锦瑟无端五十弦”、“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四个典故以概之。在典故的语境中,诗人悲苦、怅惘、留恋等不可言状的情感极为含蓄表述且张弛有度,引发想象空间,激起哲理思考。清代文学家叶燮把含蓄视为诗之至境:“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所以为至也”[ 4 ] 。 四、诗歌意境的虚实相生性 意境是我国古典文论独创的一个概念,它指抒情作品中呈现的那种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形象系统及其所诱发和开拓的审美想象空间。优秀的抒情诗人总能够运用生花妙笔创造出真切感人、经久不衰的诗歌意境。 《锦瑟》没有情景交融的意境表现特征,而是鲜明体现出虚实相生的意境结构特征。虚与实原本是一对哲学范畴,在我国古典文论中有广泛运用,在意境结构中也有所表现,它包含仿佛可见、可感、可触的较实在的一方面因素,又包含需要想象、挖掘、体味、领悟才可知的“言外之意”的另一方面因素。一般而言,把意境中较为实在的部分称作“实境”或“实写”;把其中蕴涵着审美想象空间的部分称作“虚境”或“虚写”。《锦瑟》诗中的第一句词“锦瑟”虚实高度相生,不分彼此,它既指诗人亡妻的陪嫁品,又含诗人对妻子的怀念深情,还透着诗人叹时光流逝、功名利禄无望的感伤。“庄生”句用的是“庄生梦蝴蝶”的典故,在《庄子·齐物论》里有记载,是“实”的;同时,又是虚写,反映诗人年轻时代曾有过许多美好的理想和愿望及追求,也自恃才高,后来在冷酷无情的现实生活中逐一幻灭。“望帝”句,实写自己前后历时五年的巴蜀之行;虚写自己忧愤虽难当,心境更难改,依然等待为皇帝效力的机会。颈联两句的“月明”、“日暖”是实境,有学者认为是反讽、讥刺统治者昏庸无能;“珠”、“玉”是虚写,比喻自己。这两句抒写诗人被朝廷埋没、抱负难施展的痛觉。由于诗人实写、虚写交错,实境、虚境相生,打造了一个迷离恍惚、瑰丽缠绵、虚幻梦境的浑阔审美想象空间,使人获得活跃生命的体验,获得最高灵魂的启示。 李商隐的《锦瑟》抒身世之感,哀命运之悲;如梦如幻,如泣如叹。它有如一阵风,撩乱读者的心扉;有如一滴雨,浸透读者的心灵。它具有一种“坚奥的美”,引领读者达到审美超越。 [参考资料] [1 ]郑在瀛.李商隐诗集今注·乐游原[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1. [2 ]叶燮.原诗·外篇下(卷四)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3 ]刘勰.文心雕龙·丽辞第三十五[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4 ]叶燮.原诗·内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5 ]杨柳.李商隐评传[M].当代中国出版社,1997. [6 ]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修订版) [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 [7 ]赵毅衡.“新批评”文集[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 [8 ]孙书文.论文学张力[DB/ OL ].转引自文化研究网(http :/ / www. culstudies. com) . [作者简介]廖健春(1964 —) ,女,汉族,广西崇左人,桂林工学院社科部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学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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