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说过：“现代的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个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现的个性，比以前的任何散文都来得强。古人说，小说都带写自叙传的色彩的，因为从小说的作风里人物里可以见到作者自己的写照；但现代的散文，却更是带有自叙传的色彩了。”①自然，把一切文学作品都看成自叙传未必妥当，但《荷塘月色》却是这样一篇抒写“真我”的抒情散文。我们有理由说，它是带有“自叙传”的色彩的作品，是特定时期朱自清灵魂世界的一面镜子。
《荷塘月色》写作的前三个月，是中国大地上发生了一场历史性的悲剧，蒋介石悍然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使轰轰烈烈的北伐战争以失败告终，大批共产党人、革命群众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血腥屠杀，从此白色恐怖笼罩着中国。这以前，朱自清作为“大时代中一名小卒”，没有停止过他的呼喊与战斗，但是在“四.一二”政变之后，他却从斗争的“十字街头”，钻进了研究古典文学的“象牙之塔”了。他毫不掩饰地表白过这种思想的变化“在旧时代正在崩坏，新局面尚未到来的时候，衰颓与骚动使得大家惶惶然。……只有参加革命或反革命，才能解决这惶惶然。不能或不愿参加这种实际行动时，便只有暂时逃避的一法”。他又说：“在这三条路里，我将选择那一条呢？……现在……我既不能参加革命或反革命，总是找一个依据，才可以姑作安心地过日子……我终于在国学里找着了一个题目。②显然，那时的朱自清，由于对革命形势缺乏清醒的认识和正确的估价，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和动摇性，使他对光明和前途失去了希望，陷入极度的苦闷、彷徨与寂寞之中。因此，他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采取逃避现实的态度，走了另一条钻进国家、研究学问的道路。
虽然朱自清在严峻现实面前采取了消极逃避的态度，但是，他对于国民党反动派的叛变革命的行为，表示了深切的关注和极大的愤慨。他说：“南方这一年的变动，是人的意想所赶不上的。”因此敌人的屠刀与革命者的鲜血，使朱自清“象一叶扁舟在无边的大海上，象一个猎人在无尽的森林里。……似乎在挣扎着，要明白些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③。这些话应该看作是《荷塘月色》思想的一个注脚。我们不能笼而统之地说这篇散文“缺少一个东西——挣扎和战斗的力量”④缺少战斗的力量是事实，但不能说是缺少挣扎。作品恰恰表现了诗人的“挣扎”，当然是朱自清式的“挣扎”，是一种特殊方式与形态的挣扎。
这种挣扎，首先表现为朱自清对反动势力和黑暗现实的批判态度。
诗人明白地告诉我们，夜游荷塘不是由于闲情逸致，而是出于心里的“颇不宁静”。他需要找一个清静的所在，以发泄胸中的忧愤和对现实的不满情绪，荷塘便是这样一个理想的去处。之所以想起夜游荷塘，作品还有一段句外有句、音流弦外的抒情独白：
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象是我的；我也象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象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
与荷塘这“另一世界”相对立的，自然是那时黑暗的现实世界。正因为在白天的黑暗现实世界里，诗人感到是一个负荷重压的不“自由”的人，所以在夜晚的荷塘世界里才感到是一个如释重负的“自由的人”；正因为刀山剑树的现实世界扭曲了“爱群居，也爱独处”的个性，所以只得到荷塘世界里寻求“独处”，以排解白天做事、说话的种种烦恼：这些潜台词，是诗人的神经与心灵搏动的音响，虽然藏锋不露，却有“一团火”的锋芒在。同时，诗人又在荷塘世界里找到附丽自己思想情操的“荷”与“月”，借以抒写与反动黑暗社会不肯同流合污的清风高节。
这种挣扎，还表现在诗人对未来的一种朦胧的追求。
《荷塘月色》的一个明显的思想，是诗人流露出对江南的怀念。作品由月夜荷塘联想到古代江南采莲的旧俗，借引用古人的诗赋，再现江南水乡充满爱情和生活气息的风俗风景画面，寄托着自己的怀念之情。同时又在作品的最后，直接点明了这种思想感情：“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
朱自清怀念江南，不能看作是对江南湖光山色的一般的留恋，而是有着深一层的思想。我们知道，在江浙一带中学任教的五年中，诗人与他的文艺界的朋友叶圣陶、愈平伯、丰子恺、朱光潜等人，志同道合，作诗为文，在新文化运动的潮流中推波助澜，作出过他们的一定的贡献。对这一段战斗的生涯，朱自清到清华执教后不久，在《我的南方》一首诗里，曾经如痴如醉地抒写过他的思恋之情；而在白色恐怖骤然袭上诗人心头的时候，他在《荷塘月色》中所表露的这种情思不再是痴醉的热烈，而在刀光剑影下的一种苦痛的思考了。几乎是在写这篇散文的同时，诗人给朋友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今天吃了午饭，偶然抽一本旧杂志来消遣，却翻着了三年前给S的一封信。信里说着台州，在上海、杭州、宁波之南的台州。这真是‘我的南方’了。我正苦于想不出，这却指引我一条路，虽然只是‘一条路’而已。”⑤诗人的这段剖白明确地告诉我们，回首江南是慰藉自己苦痛寂寞心境的“一条路”。不仅如此，这也还是诗人思考与追求的“一条路”，在回首中寄托着个人的追求。光明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诗人是不能够作出正确的答案的。但是，我们从诗人江南时期的实际生活和作品引用的诗赋所描写的那种美好的情调来看，我们可以作这样的解释：诗人幻想着黑暗的天空能够自行的烟消云散，希望江南时期那种以文会友、呼朋引伴的斗争生活能够重新回到现实中来。显然，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善良的愿望，一种对于未来的缥缈朦胧的追求。
由此看来，朱自清在这篇散文中，一方面表现诗人在形势剧变与政治重压下的苦闷、彷徨和寂寞的情绪，另一个主要的方面，又抒写诗人对黑暗现实的不满和不肯与之妥协的态度，以及对于未来美好前景的幻想与追求。因此月下“荷塘”，映照着诗人心灵种种复杂情感的光影，使我们依稀看到诗人在痛苦中无力挣扎、在幻灭中茫然追求的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