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已觉不新鲜
——从《春》的比喻说起
吴长青
英国作家王尔德曾就比喻打过个比方:第一个把女人比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把女人比作花的是庸才,第三个把女人比作花的是蠢才。这个比喻道出了比喻的一个原则:新颖。以此来观照朱自清先生的《春》,其中被人称好的比喻在今天看来,恐怕就属于“不新鲜”之列了。
比如,“野花遍地是……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如果要给它挑刺的话,一失之于“浅”,招之即来的比喻,往往也是最缺乏光彩的,由野花的闪光想到“眼睛”和“星星”,在想象上实在不出色,太一般化;二失之于“实”,闪动的“野花”是多美的形象啊,此处喻体“眼睛”俗,喻体“星星”老套,还不如本体清新灵动。不如去掉,直接写成“风一吹,一闪一闪的”,或者写成“野花遍地是……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风过处,眨着它们顽皮的眼睛”,是不是更贴切?这里不妨说说诗人穆旦的《春》里的诗句:“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同样是写散在草丛里的野花的,这个比喻想象新奇,发人所未发,给人以联想,在深层里写出了 “春天” 神韵。
在评价以李金发为代表的象征诗派时,朱自清先生将诗歌中的比喻分为“近取譬”和“远取譬”两种类型,即“近比”与“远比”。所谓“近比”,是指即目所见,就近设喻,构成比喻的本体和喻体之间相似关系极为明显,读者读后可以马上接受。《春》中的多处比喻都属于“近取譬”。所谓“远比”,是指本体和喻体之间相似性不明显,二者跨度很大,读者粗看起来一时难以接受,这种比喻陌生化效果强烈,给读者带来的审美刺激也更大。“近比”与“远比”没有优劣之别,但长期的反复的“近取譬”,对于比喻就造成了局限,联想的范围太窄,难免会出现雷同和重复。
比如,“雨是最寻常的,……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一是平淡无奇,喻体反而没有本体美;二是重复单调,三个喻体没有本质的不同,没有变化;三是比喻简单,像“牛毛”、“花针”、“细丝”的什么特征,喻体缺少后续,有的解释说是从不同角度展现了春雨多、细、柔的特点,其实并不能自圆其说,“多如牛毛”本是贬义呀,说像“花针”细,“细丝”就不细吗?不如说像“花针”亮。同样的比喻,当代作家迟子建这样说——“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色的绣针,一古脑地扎向地面”(〈北极村童话〉),还有人这样说——“稀稀的雨丝像花针直直落下”,再看以“细丝”为喻的——“南方的雨季,雨丝像纺车上的细线一样在天地间来回走动”,一比较就可以看出朱自清设喻的粗疏。
台湾诗人余光中评“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这句话的文字不但肤浅,浮泛,里面的明喻也不贴切。一般说来,小姑娘是朴素天真的,不宜状为‘花枝招展’”(《余光中选集•语文及翻译论集》)这个评论并非没有道理。再看,三个比喻都是以人来比春天,未免让人怀疑想象力的贫乏,且从“刚落地的娃娃”到“健壮的青年”,暗含了季节的推移,实在超越了春天的范畴,比如一般常把人生四季比作自然四季,那么“健壮的青年”就让人想到夏天了。
同样着眼于春之“新”,台湾作家张晓风在《春之怀古》写道——“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从绿意内敛的山头,一把再也撑不住了,噗嗤的一声,将冷脸笑成了花面,一首澌澌然的歌便从云端唱到了山麓,从山麓唱到了低低的荒村,唱入篱落,唱入一只小鸭的黄蹼,唱入融融的春泥———软如一床新翻的棉被的春泥。” 境界高下立判。
这样的比较对朱自清先生当然有失公道,毕竟后人的起点高得多。《春》是朱自清先生当年特地为小学生的教材所写的,当然要受时代所限,我们要正视其中的不成熟之处。“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同样是写春天的散文,我们为什么不选别的名家的更好的作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