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何看待以上两种道统说,如何对其进行分析、检讨、评判,并面对现实、当下重构儒家的道统说?这无疑是关涉儒学未来发展的重大理论问题。要回答这一问题,以下几点无疑需要做出反省和思考。首先,是道统与学统、政统的区别。儒学内涵丰富,源远流长,其中《诗》、《书》、《礼》、《乐》六艺可称为学,此学在历史上的传授可称为学统,而非道统,因为六艺乃寓道者也,包括、蕴涵了道,而本身并非即是道。礼乐刑政可看作是政,此政在历代的实施、转让可称为政统或治统,亦非道统。因为礼乐刑政源于道,是道在现实政治的落实,而其本身并不可即等于道。儒家道统只能是其核心的价值观念、思想体系,此观念、体系落实于历史文化传统之中,随历史文化的发展而演进,体现为某种超越的、历久常新、一脉相承的文化精神(文化生命),而肯定此种文化精神、文化生命的存在,正是儒家道统观念最本质的内涵。杨倞将《诗》、《书》六艺,德化刑政都归于道统,忽略了道统、学统、政统的区别,并不可取。以历史文化传统为道统亦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历史文化传统本身不可为道统,历史文化传统的价值和意义方可为道统。同样,对于道统亦不可只从历史上的影响去衡量,因为影响之大小乃是一经验事实,而道统非属于经验、事实的层面,而属于价值、意义的层面。即“统”而言“道”说突出了儒学的整体性、连续性,将道统与具体的历史过程联系在一起,是其合理之处,但对二者的区别缺乏明确的自觉,则是其不足。相比较而言,即“道”而言“统”说突出儒家的核心价值观念,并以此观念的传承来理解儒家道统,无疑更为合理,其不足之处,是将道的内容仅仅理解为仁义,失之片面。
其次,是前轴心时代与轴心时代文化的差异,具体讲,儒家道统是当自尧、舜、禹、唐讲,还是自孔子讲?历史上,韩愈、杨倞、孙复、石介、朱熹等均认为儒家道统始于尧、舜、禹、汤、文、武,而不是孔子,从前轴心时代的尧、舜、禹、汤到轴心时代的孔、孟,道一以贯之,一脉相传。这种看法在突出道统根源性的同时,却忽略了前轴心与轴心两个时代的差异。韩愈、朱熹一定程度上注意到这种差异,如韩愈称:“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36]朱熹亦称:“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37]认为周公以上与周公而下,前者有位为君,后者无位为臣;前者重政绩业规,后者重思想学说,但所传仍是同一个道。不过,思想学说虽可说是在政绩业规的经验上凝练而出,但二者终归并非一事,而是有提升、有抽象、有升华、有发展。从这一点看,牟宗三先生提出孔子创立仁教,对“道之本统”是创辟之突进,是再建立,儒家道统当是自孔子讲,而不是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讲,注意到了前轴心时代与轴心时代文化的差异,其观点无疑更深入一步。另外,牟先生不是将道统看作可以脱离时代的抽象理念与原则,而是根源的文化生命,“凡由此‘根源的文化生命’(即根源的心灵表现之方向)所演生的事相,无论是在构造中的或是在曲折中的,都已成陈迹,让它过去。然而那根源的文化生命并不过去,亘万古而长存。”[38]文化生命超越于历史之上,又落实于历史之中,其生生不息即道统之所在,这种看法也更为合理。所以儒学作为一个文化传统,其道统当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讲起;作为一个思想学派,又当自孔子讲起。因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贡献在于政绩业规,而“我们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代代传下来的,不是那些业绩,而是创造这些文化业绩的那个文化生命的方向以及它的形态”。[39]此文化生命虽然已蕴育于尧、舜、禹、汤、文、武的时代,但其自觉和被点醒无疑是自孔子始。所以突出孔子在道统中的地位,认为道统当自孔子讲起,而不是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讲起,自有其合理之处。
不过,牟宗三认为儒家道统即内圣心性之学,此内圣心性之学又即是孔子之仁,则显得不够全面。因为孔子对于“道之本统”的再建,不仅在于发明仁,亦在于倡导礼,后者与前轴心时代文化有着更为复杂的联系。前面已说过,孔子复礼与周公制礼有所不同,“周公及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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