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儒学自孔子始,不仅继承了前轴心时代的文化成果,发展出一套六艺之学,同时也包含了儒者在轴心时代的思想创造,形成社会人生之学或子学,前者发展为汉唐时期的章句训诂之学——经学,后者衍化为宋明时期义理心性之学——理学,而孟子、荀子分别与这两个时期的学术存在密切联系,故学术界有孟子传“道”,荀子传“经”之说。其言云:“孔子定三代之礼,定六经之书,徵文考献,多识前言往行,凡《诗》、《书》六艺之文,皆儒之业也;衍心性之传,明六艺之蕴,成一家之言,集理学之大成,凡《论语》、《孝经》诸书,皆师之业也。曾子、子思、孟子皆成一家者也,是为宋学之祖;子夏、荀子皆传六艺者也,是为汉学之祖。”[14]“汉唐注疏之学,乃荀子之流衍,宋明心性之学,乃孟子之流衍,汉宋之别,亦犹荀孟之别也。”[15]此说以为儒学内部存在“师”与“儒”的区分,“师以贤得民”,“儒以艺得民”(刘向《荀卿新书序》)。凡《诗》、《书》六艺之文,皆儒之业也;衍心性之传,明六艺之蕴,皆师之业。曾子、子思、孟子皆衍心性之传,是宋学之祖;子夏、荀子皆传六艺之文,是汉学之祖。虽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准确。实际情况是,孔子不仅传六艺之文,亦明社会人生之道,而“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史记·儒林列传》),故一方面“序《诗》、《书》”,“隆礼仪”,影响了以后的汉唐经学,不过荀子与其关系更为密切;另一方面又弘扬了孔子的社会人生之道,不过孟子主要发展了仁,荀子更多地继承了礼,所以孟子与以后喜言性命天道的宋明理学联系更为直接。这样,孔子思想中的不同倾向,在孟子、荀子那里得到进一步分化,不仅表现为仁学与礼学的对立,还衍化为以后汉学与宋学的分歧。孟子与荀子,如双峰并峙,两军对垒。后世学者从这种对立看儒学,故或尊孟而抑荀,或崇荀而黜孟,孔子承前启后,整全、丰富的思想学说竟分化为不同的派别、门户之争。
(二)儒家道统说引述
儒学自本自根、源远流长,内涵丰厚,其内部不仅有子学、经学之分,也有汉学、宋学的对立,每一学术形态下又有不同之派系,故后世有所谓“道统”说,以对其内容做出判别、衡定、分析。盖一种学术思想,虽极复杂,而不可无一中心,道统即表示一居于中心地位的思想传统。儒家的道统观念由来已久,孔子见夏、殷、周礼之相因,而确信“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论语·为政》)。孟子主张“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其间必有名世者”(《孟子·公孙丑下》),并详列由尧、舜经成、汤、文王而至孔子的序列(见《尽心下》末),均表现出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续统意识。不过系统表述道统思想的是唐代中期的韩愈,其《原道》云: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16]
韩愈认为儒家道统始于尧舜禹汤,而不是孔子,表明其所理解的儒学乃是全面继承了前轴心时代的文化,而不是始于轴心时代的孔子,无疑是有历史根据的。不过他将荀子排斥在道统之外,认为“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则可能与他对道的理解有关。在韩愈看来,“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故他所谓道的本质内容为仁义,其经典之文献为《诗》、《书》、《易》、《春秋》,其表现于客观社会政治之制度为礼乐刑政,其民有士农工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脉相传者即此仁义之道,孔子之后,真正发扬仁义者为孟子,孟子死后,荀子虽然与孟子一样,“吐辞为经”,“优入圣域”,[17]“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18]但对于仁义,“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大醇而小疵”,故不得不排除于道统之外。韩愈道统说是在“儒门淡薄”的颓势下,辟佛老,明仁义,重新确立儒学的正统地位,故对后世影响甚大,其观点也被同样有弘道意识的理学家所接受。南宋集理学大成者朱熹云:
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此非深知所传者何事,则未易言也。夫孟子之所传者何哉?曰:仁义而已矣。孟子之所谓仁义者何哉?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如斯而已矣。然则所谓仁义者,又岂外乎此心哉?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以其尽此心之体而已。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传之,以至于孟子,其间相望,有或数百年者,非得口传耳授密相付属也。特此心之体,隐乎百姓日用之间,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而体其全且尽,则为得其传耳。虽穷天地,亘万世,而其心之所同然,若合符节。[19]
朱熹认为如果不能真正理解孔孟所传者为仁义,则不容易对其解释、说明韩愈何以主张“轲之死,不得其传”,表明他对韩愈的道统说颇为认同,且深有同感。不过朱熹将仁义进一步落实在“心之体”上,认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以至于孟子所传者“特此心之体”也。在《中庸章句序》中,朱熹继承了程颐“《中庸》乃孔门传授心法”的思想,将尧舜禹相传之道统具体化为《古文尚书·大禹谟》中的“十六字心传”:“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十六字心传”中,“允执厥中”是核心,舜所增人心、道心等三句乃是对此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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