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要求两千多年前的孔孟成为毫无迷信观念的彻底唯物主义者,他们能把天命与民意如此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已经够难能可贵,够伟大的了。尽管他们的民主意识中,“为民作主”占了主导地位,但其中“由民作主”成分也已经彰显出来了。
孔子周游列国,竟没能发现一个可以推行他的政治主张的君主,终于认识到自己的社会理想太高,离现实可能性太远,于是转而寄希望于后代,办起了教育事业,同时继续周游列国,执着地坚持着宣传他的政治主张和社会理想,知其不可而为之。
那么,孔子的理想社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论语》有两处记录他和学生一起“各言其志”:
一见于《公冶长》: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
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子路说的是朋友感情义气;颜渊讲的是个人道德修养;孔子则描绘出理想社会人们的生活环境与气息:老年人能够安养天年;成年人(同辈都如朋友)相互信任;青少年得到关怀爱护。能实现这样三条,那个社会风气该多么良好,政治氛围该多么宽松,人与人之间关系该多么融洽!这样的社会,必然是天下和平,人际和谐,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能,各得其所,共同发展。这就是孔子心目中的理想境界。
二见于《先进》: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子路(由)、冉有(求)、公西华(赤)都是讲做官行政,唯独曾皙(点)描绘了一幅青少年学子自由自在,悠游吟咏的安乐景象。孔子对前三人的志向都没有作现场评点,单单在听了曾点的描述后,立刻触发了深沉的感慨,不禁当众赞叹。
对于孔子所赞赏,曾点所描绘的景象,许多人都理解为向往闲适、安逸、高雅,千余年后便有了王羲之《兰亭集序》那么优美的散文诗作。还有人把这景象与道家的清静无为,超凡出世联系在一起,认为是暴露了孔子思想的消极面。其实不然,透过表象的描绘,尤其是联系《公冶长》篇孔子自言其志和他言论的整体,就可以发现,这悠闲自在之中大有深意。这深意就是导致青少年们在课余或业余得以如此悠然自得的社会环境。
朱熹的注解已经从个人修养的角度触及到这一层面:“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缺。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③意思是,曾点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不斤斤于个人功业,而志在天下和平。那胸襟多么宽阔,那气象多么高远,所以孔子才那么深有感触地赞许。
清人张履祥《备忘录》,把四子之志分解为社会由乱到治的四个阶段,虽略嫌牵强,但他解读曾点的理想则是很贴切的:“化行俗美,民生和乐,熙熙然游于唐虞三代之世矣。曾皙之春风沂水,有其象矣。夫子志乎三代之矣,能不喟然兴叹?”④
孔子的社会理想,在孟子那里没有太大发挥,他只是在阐述为王之道时说出了同样的意思。《梁惠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又:“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战国后期儒家在孔子的基础上,总结了更多历史经验,设计出一幅相对完备,几近完美的理想社会图景。这就是《礼记·礼运》中(以孔子的名义描述的)那个著名的大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