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乱世,“弑君三十六,灭国七十二。”有鉴于“乱臣贼子”层出不穷,当时确有不少人主张“忠臣不事二主”,甚至要求君死臣殉,就连孔子的学生都受到不小影响。但孔子的态度十分明朗——
《宪问》: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
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
——管仲和召忽原本都是齐国公子纠的家臣。公子纠被他哥哥公子小白(齐桓公)杀掉了,召忽以死殉节,而管仲不但没有殉主,反而改换门庭,当上敌方的首辅重臣。在当时许多人看来,管仲就是个变节份子。而孔子却对他连声赞叹:象他那样多么仁义呵!理由只有一条,就是管仲推行的政策措施(不是靠战争),弘扬了正气,促成了天下安定,社会进步,人民生活水平提高。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大节!至于在哪个君主领导下工作,那就要看谁能给予施展才华“一匡天下”的机遇和用武之地。孔子还着重强调:假如没有管仲的那一番大作为,我们现在可能还象野蛮人那样披头散发光着膀子过日子呢!
由此看来,孔子所反复强调的“忠”,不是忠于任何一个君主,而是忠于人民,忠于道义,忠于一个美好的社会理想。《尧曰》开篇第一句,就是借尧叮嘱舜的话,告诫后代政治家(特别是掌握最高决策权的天子):
“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这里的“允执其中”,在《中庸》第六章解释为“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意思是,决策时既不要听过于激进的,也不要听过于保守的,要采纳适中的符合老百姓意愿的意见。后来有些人只抓住“执中”二字并曲解为折中和稀泥,却把“用于民”这三个关键字忽略不计了。也许正是担心遭误解,孔子(或尧)马上特别强调并严正警告:“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当天下老百姓贫困窘迫的时候,你的所谓“天禄”也就永远终结了!这是多么深刻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两千多年中外历史事实反反复复地证明了这个论断:谁把老百姓逼到走投无路,他自己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这里不仅没有一丝一毫忠君的意思,相反,其深层的内涵恰恰是:天子地位(天禄)的得失,最终取决于老百姓。换句话说,全社会最高决策人的选定,要以老百姓的意志为转移,而不是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在《泰伯》篇开头,孔子称颂泰伯的“至德”,就在于泰伯自知能力不够而把管理天下的重担让给别人,即“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在《颜渊》篇,子夏解释孔子“仁者爱人知人”的时候又强调:仅有仁德天子还不够,还要选拔仁德的辅臣——“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这里的“选于众”,可作两种解释:一是从许多能人中挑选仁人;而是选拔首辅重臣时要听从大家的意见。
孔子的这些思想,在孟子那里得到很好的继承,并且有所发展。
关于君臣关系是君举臣应的相互关系,《孟子·离娄》说得更坦白:“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与孔子“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前引《八佾》)观点一致而语言激烈,态度强硬得多。
关于怎样为臣,孟子有个区分,《万章》篇说:如果自己是“异姓之卿”,国君有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还不听,就离开他,不当他的臣子。如果是“贵戚之卿”也碰上这样的国君,那就拿掉他的宝座,换个称职的来当国君。这番话把齐宣王吓得脸色都变了。比孔子“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更进了一步,真有点“袒护乱党”的嫌疑了。
那么,当官的原则是什么?孟子肯定地说,是造福于民。《尽心》篇说:“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离娄》篇还明确告诫:“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与民孰轻孰重,次序井然。
关于“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孟子解释得更加通俗明白。《离娄》:“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对照《大学》所说: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讲的本是同样的道理,而孟子以历史教训反证,具有更强烈的震撼力。他紧接着又强调:“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雀)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真是振聋发聩之音。无奈历史上许多昏君暴君只为一己之私,欲壑难填,竟然对如此惨重的教训都置若罔闻,一个接一个地走向覆灭。
孟子不仅把“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内涵的深层意义,挑明了,说开了,而且更进一步否定了继承制,在一定上还质疑(或重新解释)了禅让制。《万章》:“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