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天命之年的孔子象年轻人一样焕发出青春的活力,不知疲惫地奔走在那条崎岖的永无尽头的道路上。黑暗笼罩着广漠的大地,伟大的华夏族文明此时余下星星之火、在其心中燃烧。他知道这星星之火终将燎原,因为最黑暗的时候也就是“仁”开始苏醒的时刻。在崎岖的道路上挫折和危难始终如影随形地伴随着这位挚爱人类的老人,但丝毫也没有损害他对人世的眷恋和未来的信心。在绝粮陈蔡命在旦夕之际,气度雍容的孔子仍与弟子讲诵弦歌不衰。“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儿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21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超人”,人类不论遭遇多么严峻的困境都始终充满着希望。从前四九七年去鲁至前四八四年归国,孔子携其弟子在外奔波十三年,“干七十余君,莫能用。”22当时的世界正醉心于疯狂的权力斗争,没有人愿意坐下来倾听一位“不识时务”的老人的理想和志向——他的伟大也正在于他所生活的时代还不足以理解他的伟大。唯有冥冥中的主宰真正识得这位倔强的老人。是他将主宰的隐私遍告世人并教“人”如何从中获得“自由”,也正因此遭到了主宰的忌恨和报复。而他所能报答主宰的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发愤工作,为其发起的儒学运动撰写了一篇纲领性文件,此即儒家之“经王”——《春秋》。在这部书中,为人类的福祉奉献了毕生精力的孔子为他所眷恋的世界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史记孔子世家》载:“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新〗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罪丘者亦以《春秋》。’”23此经通过鲁史之剪辑及孔子口说表达经义,全面革新了殷周文明的天道性理,乃五经中最独特最紧要也是最为难治的一部经典。《春秋》所本之不修《春秋》原属“周礼”系统,备于王官,很可能为孔门早期“礼”之教本;故三传虽杂部分“口说”内容,其所释“义例”泰半言“礼”,而非言“《春秋》”,实无与于普通所谓“微言大义”。《春秋》经义的研究当本董生“无传而著”24之说,从经文本身推断籍史事而“深切著明”之哲学思想,此其一也。“口说”乃经义之诠释与发挥,可助后人理解麟经大旨;然其义于经传之外散见于七十子后学之“诸子百家”——是故《吕氏春秋》、《春秋繁露》及《太史公书》皆采诸子以明《春秋》——没有对先秦两汉学术文化全面的了解就不足以言《春秋》,此其二也。《春秋》经义实涵盖了一套植根于新天道性理的高明的政治哲学,其内容强调兼摄经权、与时俱化。大致而言,先秦儒家守其经,孔门流衍之兵、法、纵横家得其权。《史记·商君列传》载:可能出自子夏系统的公孙鞅曾以帝王之道游说孝公,皆未中旨,最后终以富国强兵之霸道倾倒一代雄主。此即《春秋繁露·俞序》所谓“《春秋》之道,大得之则以王,小得之则以霸。”兵、法、纵横家乃战国之世真正之“显学”,以“据乱世”之《春秋》学见重于时。其学弊在得权遗经,往而不知返。而在战国时代不得其志的儒家终以“升平世”之《春秋》学独尊于大一统时代。这一变迁代表了战国晚期至前汉中国学术思想发展之大势。而前汉以下治《春秋》者除王船山外皆不明“王官之学”的原始精神,所论多无关宏旨。
《春秋》“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25,是孔子在一生的政治活动失败之后为后世的政治家写的一本布道的书,其中蕴涵中国道统的精义——只有当思想家成为政治家的导师,学术凌驾政治成为第一权力中心的时候,人类才能克服深深植根于下腹部的弱点,进而从主宰那里争得最大限度的自由。“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26。在国命天授观流行的西周盛世,各级统治者通过等级森严的礼乐制度永葆其权力并以之传授子孙;驯至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肆无忌惮的“乱臣贼子”们在“理性”的唆使下疯狂地攫取权力,而最终无一例外地丧失了世代相传的权力。权力的本质是什么?其源何在?这正是《春秋》这篇儒家的“经王”所要解答的问题。经文忠实地记录了春秋时代的政治家在利欲的引诱下逐一丧权失国的经历:象征着权力的“礼乐征伐”在“所传闻世”从天子那里转入诸侯的手中;在“所闻世”又从诸侯那里转入大夫的手中,而在“所见世”再从大夫那里转入陪臣的手中。权力的本质是生生不息的“仁”迫使主宰向其让度的主权,人类因之脱离了“自然状态”;正是“终日乾乾”的仁心哺育了伟大的“周文”。而不动声色的主宰总是老练地利用人类的“利欲”伺机收回被迫让度的权力——这是麻木不仁的“肉食者”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当利欲熏心的诸侯肆意从天子那里攫取权力之时,他就自觉自愿地遵从自然法则的安排,从而将权力转交更具实力的大夫;而利欲熏心的大夫又依同样的法则将权力转交更具实力的陪臣。所谓“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27无明的利欲其实毫无辨别利害的能力,它所追逐的“权力”不过是真实的权力的一个虚幻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