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当跋罗哈摩达多王在波罗?#91;斯国内治世的时候,菩萨生在一个农夫家中。长大了,就务农为业。同时有一个商人,常常用驴驮了货物来往做生意。他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总先把驴身上的包裹拿下来,给它披上一张狮子皮,然后把它放到麦子地里去。看守人看见了,以为它真是一只狮子,不敢走近它。有一天,这个商人停留在一个村子门口,在煮他的早饭。他给驴披上一张狮子皮,便把它赶到麦子地里去。看守人以为它是一只狮子,不敢走近它。他就跑回家去告诉别人。全村的人都拿了武器,吹螺,击鼓,大喊着跑到地里来。这驴因为怕死,大声叫起来。菩萨看见它不过是一条驴,说第一首伽陀:
这不是狮子的,不是虎的,也不是豹的鸣声。
只是一条可怜的驴,蒙上了狮子皮。
同村的人现在也知道,它只是一条驴子。于是把它的骨头打断,拿了狮子皮,走了。商人走来,看见驴已完了,说第二首伽陀:
这驴吃麦子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吃下去的,它只是蒙了狮子皮,一叫就弄坏了自己。
正在说着,驴就死了。商人离开它,走了。
这个故事大体上同上面谈过的几个差不多,这里面的主角仍然是一条驴,而且这条驴也照样因了自己的鸣声而被打死。但同上面谈的故事究竟有了点区别,这条驴子披的不是虎皮,而是狮子皮,狮子皮是上面那几个故事里面没有的。披的皮虽然有了差别,但两个故事原来还是一个故事,我想,这是无论谁都承认的。我们现在不知道,这两个之中哪一个较早。我们只能说,原来是一个故事,后来分化成两系:一个是虎皮系;一个是狮皮系。在印度,《驴皮本生》就是狮皮系故事的代表。
倘若我们离开印度到遥远的古希腊去,在那里我们也能找到狮皮系的故事。在柏拉图的《对话》Kratylos(411a)里,苏格拉底说:"我既然披上了狮子皮了,我的心不要示弱。"这只是一个暗示,不是一个故事。一个整体的故事我们可以在《伊索寓言》里找到:
一条驴蒙上一张狮子皮,在树林子里跑来跑去。在它游行的时候,它遇到很多的笨兽,都给它吓跑了。它自己很高兴。最后它遇到一只狐狸,又想吓它;但狐狸却听到它的鸣声,立刻说:"我也会让你吓跑的,倘若我没听到你的鸣声。"
在这故事里,这条驴仍然是因了鸣叫而显了真相。除了这个故事以外,在法国拉芳丹(La Fontaine)的寓言里,也有一个同样的属于狮皮系的故事,标题叫《驴蒙狮皮》(L'?ne vêtu de la peau du lion)。我现在把它译在下面:
一条驴蒙了狮子的皮,
到处都引起了恐怖。
虽然是一个胆怯的畜生,
却让全世界都震动了。
不幸露出了一角耳朵,
泄露了它的欺骗和错误。
马丁又来执行他的任务。
不知道这是欺骗和奸诈的人们,
看到马丁把狮子赶到磨房里去,
都吃惊了。
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在法兰西大呼,
让人人都熟悉这寓言。
一身骑士的衣服,
占骑士武德的四分之三。
这个故事是用诗写成的,比以前讨论的都短。在这里,不是驴的鸣声泄露了秘密,而是它的耳朵,这是同别的故事不同的地方。
我们从印度出发,经过了古希腊,到了法国,到处都找到这样一个以驴为主角蒙了虎皮或狮皮的故事。在世界许多别的国家里,也能找到这样的故事,限于篇幅,我们在这里不能一一讨论了。这个故事,虽然到处都有,但却不是独立产生的。它原来一定是产生在一个地方,由这地方传播开来,终于几乎传遍了全世界。我们现在再回头看我在篇首所抄的柳宗元的短寓言《黔之驴》的故事,虽然那条到了贵州的长耳公没有蒙上虎皮,但我却不相信它与这故事没有关系。据我看,它只是这个流行世界成了一个类型的故事的另一个演变的方式。驴照旧是主角,老虎在这里没有把皮剥下来给驴披在身上,它自己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这故事里。驴的鸣声没有泄露秘密,却把老虎吓跑了。最后,秘密终于因了一蹄泄露了,吃掉驴的就是这老虎。柳宗元或者在什么书里看到这故事,或者采自民间传说。无论如何,这故事不是他自己创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