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回来,跑不了就是两件事。要么就是买卖上有什么难处了,得求老爷子给办办。要么就是误了饭,回来“蹭”一顿。反正家里搁着一位任劳任怨的小保姆,比回他自己那套小单元房里,让老婆忙活强多了。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他自己说的。他的脸皮厚了去啦。不过他今天还算例外,给老爷子送生日蛋糕来了。要说也不例外,他就这么会“来事儿”。老爷子放个屁,他都三孙子似的接着,时不时还来块生日蛋糕什么的,把老爷子哄得团团转。
“想干点什么事,不把老爷子哄转了行吗!中国还是老爷子们的天下。”这也是他对我说的。
我得承认,这又是实话。可惜我不想“干点什么事”。更没那个瘾在老爷子面前装王八蛋。不然,从我哥这儿倒能学到不少糊弄老爷子们的诀窍。
“用现今时髦点儿的说法吧,这么着,老爷子更得把你‘扶上马,送一程’啦。”我又朝那盘花蛋糕看了一眼,笑着。
“我知道我在你的眼里不是个东西。”我哥满不在乎地嘻嘻笑起来,“可你这一套也算不得什么英雄。中国人要是都像你,也早亡国啦。”
“没错儿。咱们俩都不是东西。”我说。
我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我不知道他在笑的时候想到了什么,我只是觉得他笑得开心透了,只有厚颜无耻的人才能在这么一句话面前发出这样的笑。我虽然也在笑着,在他的笑声面前却感到了一种自卑。因为一边笑着,一边觉得自己的鼻子里、嗓子眼儿里有一股热烘烘的、酸酸的东西漾上来。
他吃完饭就走了,我也正盼着他走。他一出门,我就到卧室找老太太要钱去了。
“啧啧啧,你呀你呀!”老太太的反应是预料之中的。她当然少不了拿出责怪的口气叨唠几句,可更多的的确是有点儿兴奋。不过,让人心里起急的是,接下来她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和我闲扯,就是不开抽屉给我拿钱。我真疑心她是不是故意耗时间,等老爷子回来。
“妈,要是方便,快点把钱给我。我还打算今晚给都都送去哪。”我实在忍不住了,好在又找着了一个借口。
“瞧你!”她看了一眼挂钟,“再急,也得等明天早上上银行取吧?”
我没词儿了。明天?八个明天都行!可我他娘的早看出她要算计我什么啦。
“好吧。”想了想,我说,“那,把存折给我,明天,我自己去取算啦。”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存折找出来,递给了我。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老爷子是十点多钟回来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吱吱”响着。他接了个电话,又到盥洗间去洗澡。洗澡出来,老太太和他在客厅里嘀嘀咕咕。
本来,回到房间里,把存折放在桌上,这心里已经踏实了,说实在的,甚至还有点得意。靠在被子垛上,看《风流女皇》看得挺上劲儿。这时候外面就传来老太太和老爷子嘀咕的声音。我简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种不妙的预感,飞快地把书扔到桌上,脱衣,铺被,关灯。
我的手拽着灯绳正要拉的时候,老爷子来了。我把手松开了。
老爷子穿着白底蓝条的睡衣睡裤,脚下趿拉着拖鞋,身子几乎把房间的门堵严了。他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迭钞票。
“森森,爸爸这儿正好有现钱!”在他的身后,传过来老太太的声音。
“够吗?”
“够了。”
这回他倒没废话,趿拉着拖鞋,沙沙沙,走了。
“森森,这么晚了,就别给都都送啦,明天再说吧!”
老太太笑眯眯地走进来,帮我神了神床单,拿起《风流女皇》翻了翻,又帮我把灯绳拉了。临关门的时候,她又冲我说:“好好睡吧。”
睡个屁!我到底让你给算计啦!
这倒还在其次。要命的是,我又一次在老爷子面前“栽”了。“栽”得可真他妈惨。
“森森,起床!吃饭啦!”老太太在门外叫。
我早醒了。我睡的房间窗户朝东。现在,白色的窗帘一扑一掀,太阳光劈哩啪啦地跳进来。窗外的脚步声、说话声玻璃碴儿一样脆生生的。躺在床上,突然有一种躺在大马路边上的感觉。
我正蜷在毛巾被里胡思乱想。我要是把想的什么都说出来,那可太流氓啦。当然,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二十岁啦。“年轻人嘛”,老爷子爱说的半句话。啊前途。啊理想。啊四化。啊人生。你也得容忍一个小光棍儿望着对面阳台上晾挂的乳罩想入非非。
总的来说,我还是个“好孩子”。可这决不是因为我见了小妞儿不动心。在我们那个高考补习班里,至少有三个小妞儿给我递过飞眼儿。我他娘的哪儿招她们喜欢啦?其说不一。有的说,喜欢我有“幽默感”。有的说,喜欢我这鬈毛儿。也有一位,简直什么都喜欢。“卢森,你的作文写得可真好。我……我都有点儿崇拜你了!”杜小曦就这么说过。她是一个挺有味儿的小妞儿。两条长腿又直又匀,爱穿宽宽松松的红色套头衫,茁实的小乳房在里面时隐时现。为了她这么一句,我几乎晕在她面前啦。可事情就坏在她“什么都喜欢”上面。“你爸爸这篇文章写得可真好!卢森,你准能当他的接班人。”这就开始让我反胃了。“卢森,你这一瘸一拐的架势都那么潇洒!”活见鬼,那几天,我正为扭伤了右脚龇牙咧嘴。高考的前一天晚上,上完辅导课回家,她好像特意藏在路边等我。她穿上一件淡黄色的套头衫,精致的小乳罩清晰地从里面显现出来。“卢森,亲我一下吧!把你的灵感给我一点吧!”走到一片阴影下面,她的声音绵软得让人腿杆子打晃。更是活见鬼了,我有什么“灵感”呀,“馄饨侯”叫起来当场读作文的不是我,正是她杜小曦!再说,想玩玩就玩玩,这和他娘的“灵感”有什么关系?本来我还有点儿情绪,全让她这么一个“灵感”给搅没啦。“哟!”我愁眉苦脸地说,“那我可不亲你了,我的灵感就那么点儿,挺少的。再给你点儿,我怎么办?”“真傻假傻呀!”最后她哭着跑了。想起那情景,如今又怪让人遗憾的。我推着她的背往前走时,触着了她乳罩的挂钩,现在右手食指上好像还留着这感觉呢。不过我要是真的“啃”了她再和她扯上什么“灵感”之类的混帐话,那罪过说不定就受大啦。“我怎么能够把你比作夏天?你不单比他可爱,也比他温婉。”她会这样对我说。“你的甜爱,就是珍宝。我不屑把处境,和帝王对调。”我得这样对她说。我就什么也甭干,整天揉着胸脯子,捏着嗓门子,跟她对着背莎士比亚吧。
唉,这些小妞们中间,哪怕有一个不像杜小曦这样,我也早就不是“好孩子”啦。
“森森!”老太太又叫了。
“听见啦听见啦!”我懒洋洋地爬起来。
我们家吃饭都在过厅里。这过厅有一间房子那么大。除了饭桌以外,还可以摆下冰箱、食品柜和碗橱。小惠正站在食品柜前,往配餐面包上抹果酱,烤三明治。老爷子已经坐在饭桌前了。还是穿着那身白底蓝条的睡衣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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