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帮帮忙!”
我走了过去。“一、二、三!”在车后帮他推了一把。
“谢谢您嘞!”
他把三轮车停在“冠北楼”的门口。
“哥们儿,买卖是你的?”
“唔。”他把麻袋挪到板车的沿儿上。那里面装的都是木炭,黑末子漏了出来。
“听说你这儿要找个帮忙的?”
“是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通,“那可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别逗了。顶多半个月。”我说。
“哥们儿是头一回出来弄钱花吧?”他递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叼到了自己的嘴上,“你可不知道,这是什么年头?为了一个差使,能打出活人脑子来。再说,别看到我这儿干累点儿,挣的不比高干少。谁他妈能把这便宜留到半个月以后,等你来捡?实话跟你说,没出半天,我就找着主儿啦。”
他扛起了麻袋,朝门口走去。一个挺漂亮的妞儿出来替他开门。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挪第二个麻袋,拿起刚才塞在车把钢管里的半截香烟,抽了几口。“看见没有?就是那个妞儿。不过,每月二百块钱可不好挣噢。没白天没黑夜地干。”他故意把“干”字说得很重,说完,又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突然嘿嘿嘿笑起来,整个脑袋变成了一只七窍喷烟的香炉。
看着这紫茄子似的大腮帮子,我他娘的一个巴掌扇过去的心思都有。
“哥们儿,实在抱歉啦您哪,这儿可真没您的饭辙。”扛完了麻袋,他出来收拾三轮车,见我还没走,大概以为我还指望着他开恩,“其实,赚钱的路子野了去了,您可别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放心。现在,您请我,我也不干啦。您那‘活儿’,老爷们儿干不了。”我微微一笑。
“没错儿!”他嘎嘎笑起来,“老爷们儿都得干大买卖,黄的、白的、黑的。”
“我还想好好活哪。”我还是笑着。这小子唬不了我。“黄的”是黄金,“白的”是银元,“黑的”是烟土。我早从我们班同学那儿知道些“倒儿爷”的黑话了。
“没胆儿?”“紫茄子”又咧开了。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纸片来,“哥们儿,你要是真的没胆儿,也就配玩玩这个啦!”
这是一张印得很像邮票小型张的票子,我认得出来,这就是这场马拉松比赛的彩票。这两天,北京人为了能买到这么张玩意儿,差点儿出了人命。
“拿着,别不好意思!你帮我推了车,不报答报答你也不落忍不是?”他朝工人体育场那边看了一眼。那边,人们像蓄洪坝前的洪水,被拦在栅栏门前,人头乱拱。“跟你说,这半年来我的手气可不赖,这回,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啦!”
“谢谢您嘞!”我接过了彩票,学着他刚才谢我的腔调还了他一句。然后,走到几步外的一个果皮箱前,“嘶啦嘶啦”,把它撕个粉碎,“啪”,朝果皮箱里一摔,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的身后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让兔崽子自己琢磨去吧。我知道他不是故意寒碜我的,不然我早把彩票的碎片儿摔他娘的脸上啦。不过,他这个德性已经够他妈流氓的了。你阔,你买得起婊子,跟你那婊子狂去。我要是个臭着脸求人家赏的玩意儿,犯得着跑这儿来?躺在我们家沙发上,早他娘的就有人赏我啦!
我躲闪着那些直奔体育场去的人们,横穿过马路,到了110路电车站牌下面。这可真逗:过来一个瓦刀脸的小哥们儿,问我要不要彩票。
“多少钱一张?”我还咂巴着刚才在果皮箱前来的那一手,看着这小子手里也举着彩票,忽然觉得挺开心。
“四块。”他把价码儿抬高了三倍。
“你可真敢开牙!宰人宰得太狠啦!”
“您知道咱玩了多大命吗?”他装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撇了撇嘴,“说了也不怕您笑话,排了一宿的队,还挨了两警棍,现在想起来还哆嗦哪。要不是多了一张,四块?四十我也不卖。弄不好,还就您这张,换了个大冰箱回去呢!”
“得了得了,我送你一张——那边,果皮箱那儿,我刚撕了一张。你捡回来,拼巴拼巴。能换回冰箱的,说不定是那一张!”我笑起来。
“嗬,真看不出,您还有这份谱儿哪。”“瓦刀脸”沉了下来,他根本不顺着我指的方向往果皮箱那边看,架起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我,“您要是掏不起四块钱,您就明说,咱哥俩儿各奔东西,谁也碍不着谁。犯不着跟我这儿穷狂——没劲!”
这可把我“将”在这儿了。就跟“紫茄子”赏我彩票时的架势一样。我要是不掏这四块钱,不真的让人看成“穷狂”了?说真的我有点儿后悔,干吗偏跟这小子开这个心。我的口袋里倒是有四块八毛五——这是昨天买放音机剩下的钱。刚才买车票花了一毛五——让这小子再坑走四块,我可就剩几毛钱啦。不过再一想,倒也没什么可心疼的了。“大数”弄不来,算计这四块钱管蛋用。更何况今天是星期天,老爷子正在家,我刚才还发愁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呢。
“你就甭费这心思算计我啦,不就是四块钱吗?”我一把从裤兜里把剩下的钱抓出来,又是票子又是钢鏰儿,抓在手里还显得挺“派”。我从中间拣出四张“壹元”的,递给了“瓦刀脸”。
“哥们儿,您这才算个爷们儿哪!”他把彩票递给我,晃头晃脑地走了。
“哥们儿真的过去瞧瞧去!我撕的那张,就在果皮箱那儿哪,骗你是孙子!”我可没忘了冲着他的背影喊一嗓子。
我的座位是2号看台12排22号。我的对奖号是008325。
要说我花这四块钱是奔着冰箱彩电去的,那可太冤枉人了。咱们不是被逼到那一步了,非拔这个“份儿”不可吗!不是也为了找个地方,把这半天耗过去吗!可是现在,当看清了自己的对奖号,又掺和在人流中间,往工人体育场走的时候,我倒是有点儿巴望着自己能蒙上那么一下子了。我甚至想到了,真中了个冰箱彩电的,能不能当场出手换成钱。甭管怎么说,我的彩票比别人多掏了三块钱呢。再说,整个工人体育场,指望着中彩折钱急用的,大概也就他娘的我这么一位啦。
工人体育场我可太熟悉了。我可以算个足球迷。当然,我不算最高级的球迷。混到那份儿上,得知道国家队直到北京队每一个队员的老爹老妈兄弟姐妹家庭住址女友相貌。看球的时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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