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我得先用铰刀把耳朵里的毛铰净!嘿嘿……”他那黑洞洞的嘴巴里扑出一团热气,喷在我的脸上。
先是铰,再是掏,最后用一把毛茸茸的“耳洗子”把耳朵眼儿刷干净。我这耳朵也真他娘的给他作脸,让他掏出了一大堆。两个捧臭脚的老家伙又像欣赏珍珠玛瑙一样,盯着这堆耳屎,“啧啧”了半天。
“瞧你刚才犹犹豫豫的,还不想掏呢。”剃头匠背着手,弓着背,在屋里来回走着。不知这是休息,还是成心等着我们把他的“战果”欣赏个够。
“蔡师傅,有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那位“忠祥大哥”说,“您年轻那会儿,当然是没有拿不起来的活计了。可这会儿,不知有的活计还干得了干不了……”
“您说的是‘放睡’?那是咱的饭辙。”蔡老头儿不当回事地笑了笑,“有什么干不了的。您没看我每天都揉搓那两个保定铁球?”
“嘿,那可真够意思了啊!”
“够意思!我也早想问您啦,可看您也呼哧带喘的了,就没敢开口……”
这回的麻烦可不是我招的了。我他娘的连“放睡”是什么都不知道哪。可这麻烦还是落我身上了。其实,拿这俩老头儿中间的任何一位练一练,他都得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瞧他们那个巴望劲儿。可这蔡老头儿大概对我的光临格外高兴,所以他特别问我乐意不乐意“放放睡”。
“敢情!”我也豁出去了,跟他逗闷子逗到底了。我装得和真的一样,“您没问问,我奔什么来了呀!”
“哦?你哪儿疼?”他的眼皮子耷拉下来。
“哪儿都疼。”
他扯过一把小板凳,让我坐了下来。又搬过来一只高点儿的方凳,坐到了我的背后。抬起一只脚蹬在我坐的小板凳上。“靠过来!”话音没落,他已经拉着我靠在他的腿上了。这叫他娘的什么“放睡”呀,就是晃胳膊捏膀子!哎哟哎哟哎哟,这老头儿手劲儿还真大。
“不使点劲儿,病能好吗?”老头儿得意地一笑,眯起眼睛,像在专心听着我的骨节儿的声音。他一会儿揪着我的胳膊没完没了地抡圈儿,一会儿又把这胳膊抓起来,一屈一弹。“小伙子,放心!闪腰岔气,落枕抻筋,包好!”
“家伙!我还以为您没这气力了哪!”
“现今的大理发馆里,可见不着您这一手喽!”
“年轻的干不了哇,您不信问问蔡师傅,他孙子干得了吗?”
“他?他见都没见过!”
……
“怎么样?松快了没有?”
把我浑身上下捏捏捶捶了一大通,他总算松开我,站了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松快了!松快了!松快多啦!”
我赶快站了起来,咧着嘴向他点头。我出的那口气一点儿也不比他短。
“谢谢您啦,真是太谢谢您啦!”
“您还别客气!今儿我是高兴了。不是我夸你,这年头,遇上个知好知歹的年轻人还真难得哪……”
没错儿,全北京也没第二个人像我这么“知好知歹”了,心甘情愿把您这点儿“绝活”全领教一遍。理了个“傻青儿”脑袋还不说,本来我他娘的哪儿也不疼,让您这么一通捶打,骨头架子都差不离酥了。不“难得”怎么着!
“你笑什么?”
我真该向他宣布:要不是你们家“盖儿爷”让我来哄哄你,我才不受这份洋罪呢!——假如真的来这么一下子,那可太逗了,老头子还不得当场“弯”回去!
当然,我不会真的这么干。甚至连老头儿左瞄右瞄理出的“傻青儿”脑袋,我也没按原来想的给胡噜了。因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得留着它,让“盖儿爷”看看,他爷爷把咱哥们儿糟蹋成了什么模样。
我立刻坐上20路汽车,奔东单去了。
“盖儿爷”那家“丽美发廊”在东单是很显眼的。在遇见“盖儿爷”之前,我对它已经有很深的印象了。它在东单路口的西北侧。不知为什么,这一侧的地势比长安街的路面高出一截,所以,常从长安街过的人很容易就发现,这儿昨天刚变出个什么“江苏商店”,今天又多出了一个“金房子”服务中心。“丽美发廊”也属于这突然“多”出的花样儿中的一个。“发廊”的门面倒不大,顶多也就四五米宽,可装修得还挺洋——门窗框架是一色儿银灰色的铝合金。茶色的大玻璃门两边,是直落地面的玻璃窗。一边,高高低低地摆着粉红色、浅黄色、乳白色……各色各样的冷烫精、护发素、乌发乳、定型油;一边,是使着飞眼儿的、露着膀子的,拧着脖子的……一个比一个“浪”的小妞儿们留着各种发型的照片。透过橱窗和玻璃门,可以发现发廊里面的墙上全是镜子,这使它更添了几分豪华。柔和的灯光。音箱里发出的迷迷瞪瞪的歌声。进进出出的,因为漂亮而傲气十足的小妞儿们。时不时飘过来的香味儿……你还别说,我不止一次从这儿走过,有时候想起了西苑饭店新楼的酒吧;有时候想到了电视广告里飘飘悠悠、哆哆嗦嗦地占满画面的披肩发;有时候还勾起了一点儿挺流氓的想入非非。比如它为什么偏叫“发廊”?名称本身似乎就有那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挑逗味儿,就甭说那些小妞儿们的大照片了。就说那些粉红的、浅黄的、奶白的“蜜”们、“霜”们、“露”们,看一眼,好像也和见了妇女用品商店橱窗里那些越做越招人胡思乱想的乳罩们、连裤袜们一样,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呢。不过,我可一次也没想到,这样一家“发廊”,会和“盖儿爷”——总是可怜巴巴地挤眼睛的剃头匠的孙子——有什么关系。
临近“丽美发廊”时,我的心情变得很坏,刚才在辘轳把胡同和蔡老头儿逗闷子落下的那一点点开心劲儿,早没影儿了。倒不是因为刚才在公共汽车上,这个“傻青儿”脑袋招得好几个小妞儿偷偷地拐嘴儿掉转睑儿。尽管这也挺让人恼火,可这就跟浑身上下让老头儿捏得骨酥肉麻后的感觉一样,品品这种哭笑不得的滋味儿,也挺有意思。有时候,人是很难解释得清楚自己为什么烦躁起来的。这回我却知道,和昨天晚上回家时一样,全是因为当了“盖儿爷”的“短工”的缘故。比起昨天来,今天是真的给人家干上了。干的结果,是真的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傻青儿”——比当年的“盖儿爷”强不了多少的“傻青儿”。所以,比起昨天来,更他娘的觉出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耻辱啦。
我推开发廊的茶色玻璃门,“盖儿爷”正在里面忙着。昨天在“音乐茶座”上见到的那个小妞儿,也穿着一件白大褂,走来走去帮忙。我用手指在玻璃门上弹了几下,他扭过脸,朝我扬了扬手,随后走了出来。
“去过了?”他看着我的脑袋,嘻嘻笑起来,然后有点后悔地摇摇头,说,“忘了叮嘱你一句:让老头儿少推点儿,留大点儿呀……现在,底下推得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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