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哥们儿真沉得住气啊。”我的座位左边,一个小哥们儿在吃蛋卷。单眼皮绷着一对小眼珠子,怎么也掰扯不开似的。“地包天”的下兜齿。好像老是龇着牙、瞪着眼惊讶一切。他爱说“我操”。这是北京的小痞子们大惊小怪时的惯用语。“我”,说成长长的一声“沃——”,惊讶程度的大小,可以从“沃”的长短听出来。“我——操!您大概是全场最后一位啦。”
“哪儿呀!”我指了指身边还空着的一个位子。
“这是我媳妇的位子。她不来了。”我的右边,坐的是胖乎乎的三十出头儿的老爷们儿,他从怀里拿出两张彩票来一晃,“我一人代表就成啦。”
“您看看人家,谁不是两口子一块儿来。您说,您要是真中了个大冰箱,一个人怎么抬回去?”后排有人跟他逗乐子。
“哥们儿,您这可错啦。我早打听好了,冰箱、彩电的,人家包给送上家门儿。”看来胖爷们儿也是个爱开心的人。“跟您说实话,我们家住的,窄巴点儿。所以我跟我媳妇儿说了,你别去,你就在家里,把搁冰箱的地方腾出来吧!”
大伙儿哈哈笑起来。和看球时一样,找个话茬儿,哈哈一笑,顿时都成了老熟人,接下来就可以凑一块儿“穷侃”了——四川人大概叫“龙门阵”,贵州人大概叫“吹牛”,北京人叫“穷侃”。“十亿人民九亿‘侃’。”我也忘了是我们班哪个坏小子说的了。
“我——操!您还真盼着中个大冰箱哪?我他妈能中一双球鞋就知足!买彩票的时候,我新买的盖几皮鞋都让人踩掉了一只,回头再找,您猜怎么着,好嘛,踩成鱼干儿啦!”
“你在哪儿买的?红桥吧?是乱!那罪过受大了!那帮小流氓真可气,乱挤!你没听见警察拿着警棍骂:‘你们他妈的这么没起色,一张彩票把你们折腾成这个德性!’”
“我买彩票的时候,还见着俩瞎子去买哪。警察把他们领前边去了。”
“您别说,体委这招儿还真灵,连瞎子都来看‘马拉松’啦!”
“可那帮小子们也不知道玩不玩‘猫儿匿’。受这么大罪过倒另说,别把咱们给‘唰’了。”
“未准敢吧。”
“那可没准儿。这年头儿谁管谁呀,我们家那边有个商店,也卖彩票。开了彩您猜怎么着?他娘的净他们自己中。”
“得了得了,您又外行了。我早打听好了,这回,由法律顾问处、各界代表、还有国际友人当众抽彩。”
“我——操!还有‘国际友人’?不就是‘老外’吗?中国人都不信中国人了嘿!”
……
听这帮家伙这么“穷侃”,真是一件挺够味儿的事。他们说的全是实话,决不假模假式地装孙子。不过,看这一张彩票闹腾得他们这疯魔劲儿,也太惨点儿啦。
工人体育场是这次马拉松比赛的起点和终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运动衣在草坪上凑成一片,又像一群扑扇着翅膀的蝴蝶,一耸一耸地从绿色的草坪上飞起来,从体育场的东门飞出去,倒是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好一会儿。不过,接下来就是辽宁队和意大利队上场踢足球了,这可完蛋了。这日子口,谁还有心思看足球呀,再说还是女子足球。
“这帮小子,怎么还他妈不跑回来?”“地包天”最先沉不住气了。
“真这会儿跑回来,那可太邪门儿啦。才出去个把钟头。你知道马拉松世界纪录是多少?我打听了,两小时八分五秒……”
“行,哥们儿这回露一手。我以为您只会打听电冰箱怎么往家运呢。”
“我——操!还得熬一个钟头哪!”
“美得你!等最后一名跑完了,再加上一个钟头也不行!”
“唉,这罪过,一点儿也不比买彩票受得少!”
……
我敢说,这会儿要是有人敢宣布说抽彩停止了,这帮小子就敢把工人体育场给拆了。
两上小时以后,运动员们终于跑回来了,几乎全场观众——包括我身边的这帮哥们儿——全站了起来,有的还嗷嗷叫着,鼓了一通掌。要说他们全是憋得难受,等得心焦,为马上能开彩而鼓掌,也太损点儿了。因为当人们看清了跑在第三名的是个中国人以后,那掌声越发欢势起来。
“中国,加油!”
“曾朝学,加油!”
……
“我操!真他妈不易,咱们中国的哥们儿还跑了个第三名。”“地包天”说。
“瞧你丫挺的这个志气!十亿中国人,就出了个第三名,还有什么牛的?”
“那也不易,人家吃什么长大的?牛奶面包巧克力。咱们吃什么长大的?窝头咸菜棒儿粥。”
“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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