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儿说!”“盖儿爷”苦笑着摇摇头,“按说老爷子这一辈子也不容易,我把他养起来不齐了?可他非要干呀。让他跟我一块儿干吧,也不行,老得听他的。他就会剃三毛钱一位的大秃瓢,四毛钱一位的小平头儿,女活儿一点儿不会,还充内行。这还赚钱哪?连粥都喝不上!”
  没想到这小子跟他爷爷也闹得这么僵,各开各的店不说,连去照一面的胆儿都没有。不过,他是得找个人去看看。他是他爷爷带大的。
  “好吧,我去。”我说,“光干这点活儿可赚不来一百块,还要干点什么?”
  “你回来再说吧。”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你爷爷不会把我也推成个‘盖儿爷’吧?”我胡噜胡噜自己的脑袋,嘻嘻笑起来。
  “那倒不至于,你又不是小孩儿。”“盖儿爷”也乐了,“老头子手艺还是挺棒的。再说,哪儿不满意了,我的‘丽美发廊’还给你‘保修’哪。”
  “你刚才说的,那剃头铺子在哪儿?”
  他告诉我,在辘轳把胡同一号。
  “你顺着老头子一点儿。夸夸他的手艺。用好话填他几句。”“盖儿爷”一边使劲儿挤着眼睛,一边想着还有什么可叮嘱的。看得出,他有点儿不放心,可又不太好意思吩咐得过多,“记着,千万别把我‘卖’出去就行啦!”
  说真的,我挺感激这位“盖儿爷”。
  也就是遇见了他,我才张得开口求他帮这个忙。要是他也和别的“包座儿”们一样,吆三喝四的臭狂,我才不能跌这个“份儿”呢。话又说回来,也就是他,才又掏钱又装着哄我,换个别人,就我这副“大爷”劲儿,还想找挣钱的门道哪,玩蛋去吧。我得承认,“盖儿爷”哄得我挺舒坦,接下他这一百块钱,还不让人觉得丢“份儿”。“你跑这儿干什么来了?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啊。”“求我?你该……该不是骂我吧?”“哪能让你受这委屈呀!”……回家的路上,我不只一次想到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常常忍不住想笑。
  可是,我仍然觉得心里的什么地方总有点别扭,好像丢了件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没着没落的。其实什么也没丢。一百块钱揣得好好的,就连那本捡来的《希特勒和爱娃》,也还装在裤兜儿里。渐渐的我才明白,这别扭劲儿说不定也正是“盖儿爷”那副贼头贼脑、可怜巴巴的模样招来的。这模样一下子使我想起他在柳家铺中学时的倒霉样儿。有一次,我给他一张人民大会堂春节联欢晚会的票,他足足美了一天。而如今,不管他怎么继续在我面前可怜巴巴,不管他怎么用“互相帮忙”来哄我,我他娘的也明摆着成了这小子花一百块钱雇来的“小厮”啦。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盖儿爷”对我的真诚,他连半点盛气凌人、志得意满的神色都没露。可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还没傻到连这个火候都看不出来。还真的让我哥说着了,从小爹妈给了这么一张脸皮,想到自己怎么就成了个“打短工”的,而且还是给“盖儿爷”打“短工”,心里还真他娘的不是味儿呢。
  这把我弄到了钱以后心里升起的那一点点得意冲得一干二净。回到了家,老爷子正在客厅里看报纸,这倒是把八十块钱拍还他的机会。可我哪儿还有这份心思。我一声没吭,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把钱扔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到辘轳把胡同去了。
  不知是昨天夜里还是今天清晨下过了一场雨,现在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融化成惨白惨白的一片,路面湿漉漉。行道树下,落着薄薄一层枯黄的叶子。
  那家剃头铺子就在珠市口大街拐进辘轳把胡同的把角儿处。按照“盖儿爷”说的路线,坐20路汽车在珠市口下车,沿大街照直走,果然一眼就可以看见胡同口上那两间窗玻璃、门玻璃上写满了“理发”红漆大字的小破房了。窗台下,戳着一只孤零零的煤球炉子,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出是不是还生着。暗红色的小门歪歪扭扭,我琢磨着它一开一关时,整间屋子都得颤悠。门把手周围黑糊糊一层油垢,刮下来称称,不够二两,我死去。要是以前,让我钻进这儿来理发,您宰了我得啦!
  走到门口,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听见里面怎么还有人唱戏。
  
  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
  我一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
  窦尔敦在绿林谁不尊仰?
  河间府为寨主除暴安良。
  黄三太老匹夫自夸智量,
  指金镖借银两压豪强……

  我对京戏一窍不通。不过,我们家老爷子爱听。所以我也还能听懂几句。特别是听他唱“窦尔敦”、“黄三太”什么的,跑不了是《连环套》、《盗御马》呗。从半敞的小门往里看去,屋里很暗,中间摆着一把也不知哪朝代的理发椅子。这椅子全是木料,敦敦实实,大概使到驴年马月也还是这副样子。椅子旁站着一个驼了背的老头儿。这老头儿又矮又瘦,眼睛凹陷了,腮帮子也瘪了,身上挂着一条皱巴巴油腻腻的白围裙。没错儿,这肯定就是“盖儿爷”他爷爷啦。戏不是他唱的。他拿了块抹布,没完没了地在理发椅子的前前后后擦来抹去。唱戏的人在窗户底下坐着,从外面只能看见一个剃得油光光的大秃瓢在得意洋洋地晃着。屋里不定哪个旮旯里还坐着另一位,因为当“秃瓢儿”唱完了以后,另外还有一个声音和剃头匠你一言、我一语地捧起场来。
  “够味儿啊。”剃头匠的瘪腮帮子巴唧了两下,跟真的把这点“味儿”咂巴进去了似的。
  “老喽!没底气喽!”“秃瓢儿”还挺谦虚。
  “您客气!”声音里夹着咕噜咕噜的痰声。就凭这,那一位恐怕也是七十岁都打不住的主儿。“谁不知道你们辘轳把胡同的‘双绝’呀,一是蔡大哥的剃头手艺,一是您忠祥大哥的二黄。今儿我算没白来。头也剃了,唱也听了,‘双绝’,全了……”
  “您可别这么说。我这两嗓子,跟蔡师傅可没法儿比。我这是玩票,人家是正经的手艺!”
  “手艺?”剃头匠“哼”了一声。他继续拎着抹布,找他的椅子缝儿,“您就别提什么‘手艺’啦。也就是你们老哥儿几个拿我当回事儿。去别处,没人给你们掏耳朵底子、剪鼻毛呀。”
  老头儿们一起“嘎嘎”地笑了。
  我拉开门。剃头匠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声“来啦”,又打量了我一通。他不再看我,和老头儿们交换了一道疑惑的目光,他们又接着聊起来。
  “我看,您就别为您的手艺生气啦。”那位叫“忠祥大哥”的红脸老头儿一副乐呵呵的开通样儿,“再说,我可听文化站的人说了,明年正月,要在地坛开庙会了。白塔寺的‘茶汤李’都预备好他的大铜壶啦。您就预备着您的剃头挑子吧,说不定还请您出山哪!……”
  “别逗了。没人请我!茶汤儿有人喝,大串儿的糖葫芦有人吃。这年头儿,谁还上庙会剃头去?”
  “不管怎么说,您还时不时有个仨亲的、俩近的,就认您这一路手艺,非得求您给剃剃不可呢。我的手艺呢?我的手艺哪儿使去?这会儿,北京还有抬棺材出殡的吗?”
  敢情这位“忠祥大哥”是抬棺材的!
  “实话,实话。”一说话就痰喘的老头儿坐在一个小板凳儿上,背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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