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个理想社会的大前提或者说根本制度,是“天下为公”。宋人陈澔解释为:“言不以天下之大,私其子孙,而与天下之贤圣公共之。”⑤很象是今人所提倡的“精英政治”。这就是后来许多进步人士和造反派说的:“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姓之天下也。”哪里有忠君和维护家天下的影子

这个理想社会的最高决策者(也应包括各级管理人员)的产生办法,是“选贤与能”。上引陈澔注接着解释,“如尧授舜,舜授禹,但有贤能可选,即授之矣。”即从道德高尚的人里面选拔有才干的人来当领导。当然,他们那个时代不可能想到采用现代的普遍选举制度,而是由前任天子主持,在实际工作中发现、培养和选拔接班人。但是,这种制度与家天下帝制,与要求臣下绝对忠于君主的观念,完全是背道而驰,不可同日而语。

批孔的和尊孔的许多人,都把《颜渊》篇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八个字,当作孔子维护君权和帝制,主张忠君的铁证,即解释为: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既定的地位不许动摇,现存的秩序不可更动。其实这也是对孔子的误读或曲解。

孔子说这句话,是回答“齐景公问政”,是有针对性的:齐景公没有尽到为君的职责,而他的大夫陈氏又正在大肆越权。所以孔子告诫他,为君就要尽君的职责,作臣就要守臣的本份……不但不是强调既定的地位不许动摇,相反,他是向齐景公发出警告:如果君不尽为君的职责,臣不守作臣的本份,你的位子恐怕就保不住了。事态的发展印证了孔子的警告,即如朱熹注所说:“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后果以继嗣不定,启陈氏弑君篡国之祸。”⑥后人称孔子为帝王师,是有一定道理的。他的许多言论是针对政治家的,因为他期盼政治清明,社会公平、公正,人人安居乐业,但又不主张使用暴力,所以就致力于对政治家们进行思想品德教育。

孔子和我们一样,都希望社会秩序井然,但他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决不是主张维护现存秩序,因为他清醒地看到自己所处的社会是一个“礼崩乐坏”的动乱的社会。那个时代不安份的人、不安定因素都太多了,而高高在上的王公卿大夫们尤其不安份。所以,孔子恰恰是对现存无序社会极度不满,恰恰是要重建一套和谐有序的新的社会秩序。

当然,任何社会都需要各级管理者和最高决策者,至于这个最高决策者的职务称谓是叫国王、大公、天子、皇帝还是天皇,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孔子和孟子似乎都没为此费什么心思,而是沿称天子。我们大概也不至于要求他们想出总统、首相、国家主席这些名词来吧。因为这并不妨碍他们对理想社会的设计,憧憬,宣传与追求。

孔子倾毕生之力,到处宣传推销他的政治主张和社会理想,百折不挠,知其不可而为之。他致力于教育,寄希望于后代,正是因为他坚信,尽管自己看不到,但一个“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人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能,各得其所,充满仁爱与和谐的理想社会,总有一天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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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1月第二版第537、543页。

②《论语·微子》。

③⑥朱熹《论语章句集注》。

④转引自李泽厚《论语今读》。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10月第1版第272页。

⑤陈澔注《礼记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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