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戴礼记?哀公问》引孔子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公曰:“敢问何谓成身?”孔子对曰:“不过乎物。”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又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此所以天人合一,成己即所谓成物。作为宇宙万物中最活跃的分子,人自身的完善与否直接关系世界的完善与否。从古至今,特别是在当今世界,自然界的种种问题都与人有最大的关系,更不用说人类世界的种种问题。既然世界的种种问题取决于人,那么反求诸己,通过改变和提升人自己来改变世界,不是解决人类种种问题和危机唯一可行的道路吗?而这不就是《论语》的基本出发点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孔子和《论语》就决不仅仅属于过去,也属于现在和未来。《论语》不应该是知识对象,而是成己成物的途径。
德语“教育”一词为Bildung,出于“培育、成长”的意思。而中文“教育”的“育”字,也有“培育、成长”的意思。人类向来把教育视为自我成长和提高的途径,教育的首要目的是成德。例如在柏拉图那里,体育的目的首先不在强身健体,而在于培养学生勇敢坚忍的德性。然而,在现代教育中,学习和扩充谋生的知识和技能成了压倒一切的任务,虽然没有一个现代教育的代言人完全放弃传统成己成德的教育理念,但基本上是束之高阁,或仅是说说而已,并不实行。而且,在目前流行的教学体制下,成德之教很容易变成知识的传授和灌输。《论语》的教学不但不应该是简单的知识传授,也不应该是流行意义上的道德教育。那实际上是像灌输知识一样的灌输道德戒条,而不是真正的道德教育。真正的道德教育,己古典意义的道德教育其实是人道教化,它不是通过灌输和传授,而是通过生命实践。
现代教育向《论语》提出了挑战:如何不成为知识的对象而成为学生成德成己的途径。反过来,《论语》也向现代教育提出挑战:如何保持教育传统培养教化人的功能,而不至于蜕变为职业培训。这里涉及的显然不仅仅是在现代教育体制中如何教学《论语》的纯粹方法论问题,而是教育的根本理念问题。这才是《论语》对于现代教育的根本意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