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
这是两篇极著名的短文,自李唐赵宋以来,人皆知晓,烂熟于心,直至今日,仍常常挂在嘴边,不断称引。文章意境深邃,文辞精炼,达到无以复加、不减一字的地步,是古代散文上乘之作中的精品。两篇文章同言一物,虽角度、手法不同,却同归于“君子高洁”。有青年朋友争论,各有所据,互不相让,甚至找到老师评理;因而不揣故陋,简要评说,就正大方。
《陋室铭》的作者刘禹锡,公元772—842年,洛阳人,唐代著名文学家、哲学家,与柳宗元齐名,并称“柳刘”;反对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最后官职是太子宾客、检校礼部尚书【检校,唐宋时加给在职官员的一种虚衔】,所以又称“刘宾客”,其作品后人编为《刘宾客集》。《陋室铭》仅八十一字,全文抄录: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曰:“何陋之有?”(标点为抄录者所加)
文章围绕“陋”做文章,“陋”有一明一暗两个含义,明的是“简陋”,暗的是“鄙陋”;陋室简陋,主人不“陋”,因为主人德行高尚【即“不鄙陋”】,所以陋室生辉,即“唯吾德馨”【也就是屋子是陋室,主人并不因此而鄙陋,反倒是因为主人德行高洁,馨香满屋(比喻的说法),屋子也就不显简陋了】。写作形式上,首句对仗【一般修辞手段称对偶,在骈文和近体诗词中称对仗,有音韵声调的要求】,按《诗经》写法的传统称呼叫“起兴”,就是作铺垫,目的是要说“唯吾德馨”;“山”、“水”、“陋室”是实,“仙”、“龙”、“德”是虚,实不重要,目的在虚。接着是以动态手法写陋室的情况,对仗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可见的确简陋,而以“入”字刻画,使得本是静物的句意动态化,同时点明了人所处的位置;然后是三个对仗句描写人物【主、客人】的超凡脱俗,也就是“君子脱俗自高洁”。“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的对仗句子,是拿陋室及其主人与之比较【诸葛亮和他的茅庐,扬子云及其居所】,重在自比诸葛亮、扬雄【西汉大文学家、语言学家,成都人,曾致力于著述《太玄经》,住所叫“草玄亭”,所以说“西蜀子云亭”】。最后拿圣人的话归结,增强说服力,且不容置辩。孔子在《论语·子罕》中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所说的“陋”,也是“鄙陋”。就全文看,作者实际上是在用形象的语言解释孔子“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的含义。最后一个小问题,“西蜀子云亭”后不当用句号:“何陋之有”形式上是针对“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的,应该是逗号;陋室是通过比较而后跟“诸葛庐”“子云亭”联系起来的,所以“何陋之有”内容上归结的是全文。
《爱莲说》不在《古文观止》中,作者周敦颐,公元1017—1073年,北宋哲学家,朱熹推崇他为道学的创始人,后人集有《周子全书》,《爱莲说》是他的散文名篇。文章共一百一十九字,全文抄录: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连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标点为抄录者所加】
首段谈爱花,次段以花喻人:什么样的花具备什么样的品格,什么样德行的人爱什么样的花。与前一篇不同,本文下笔平淡,“不知不觉”引向深入:用一个对仗、一个排比生动描绘出莲之可爱。跟前文手法一样,“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也是起兴铺陈,目的在引出“予独爱莲”。对莲的描写,采用的是比拟的方法:“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既是写实,也是比喻:君子之德既不同流合污,也不谀媚张狂;“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君子正直通达,不依权势,声名远扬【清,是纯洁的意思】,卓然自立【这样的比拟是由次段“莲,花之君子者也”传达出来的】;这一切描绘,目的都在于引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结论,这正是文章的主旨,也是作者写作此文所要表达的核心意思。这种思想来源于“士可死,不可辱”,而况君子乎?也就是“君子高洁不受辱”【这是“亵玩”传达出的信息】。有青年朋友问文章的主题,我告诉了他一个真实的经历:动物园孔雀开屏,非常美丽,围观的人赞不绝口。突然,一个声音传来,非常刺耳,让人目瞪口呆,接着是一阵恶心,像吞下了一只绿头苍蝇:“它的肉肯定好吃”!小学生写了这篇作文,传达出的意思不是孔雀有多美丽,而是对这种想法的鄙视;换句话说,孔雀的美丽只是“鄙视”的铺垫,作者要表达的不是孔雀美丽,而是对不可理喻想法的鄙视:“亵玩”是庸人的行为,显然不配观赏孔雀开屏!
次段的排比是首段的升华,直接点明“什么样的花具备什么样的品格”,“什么样德行的人爱什么样的花”。“牡丹之爱,宜乎众矣”,回答首段“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一般世俗追逐荣华富贵,当然多了【而君子重情操,视之如粪土】。“菊之爱,陶后鲜有闻”,深化对世俗的批判:满世界的人陷入污浊的尘世泥潭,梦寐以求地追逐荣华富贵,就连虽然无力改变世道、还可以退而求得洁身自好的人,都很少听说了!“莲之爱,同予者何人”,呼应首段两个“独”:“陶渊明独爱菊,予独爱莲”;“爱菊”不过是洁身自好、远离红尘的隐士而已,而“爱莲”则是“亭亭净植”于污浊世俗的君子,傲视红尘:一方面颂扬了君子之高洁,表明了自己的志向,另一方面更进一步表达了对世俗的鄙视。
两篇文章都称赞“君子高洁”:刘禹锡说“陋室不陋”,因为君子高洁;周敦颐说“予独爱莲”,因为君子高洁。只是一个拿自己所居陋室说事儿,一个拿人们爱花说事儿,都在小处着眼,往深处开掘;“题目要小,开掘要深”,或许正是写好文章的重要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