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他甩上了那辆“皇冠”车的车门,抱着一堆文件、材料,朝我这边走来。
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一抬头,他看见了我。
“森森,你妈在家吗?”
这可少见,真是太少见啦。他居然叫起了我的小名儿——“森森”,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样,斜愣愣的懒得瞥我,反而温柔得像一只老山羊,还没完没了地盯着我。
“森森,别走别走,先回来一下,先回来一下。”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扳我的肩膀,简直是搂着我回到家里的。
他把我按在同一条长沙发上,微笑着从皮包里拿出一小听“雀巢咖啡”,他说这是外宾刚送他的,我要是爱喝,尽管拿去。这可真他娘的让人奇怪透了。他这股子热乎劲儿,总不会只是为了送我一听咖啡吧?想变一变“思想工作”的方法了,怀柔怀柔?我爱搭不理地任他在那儿跟我会近乎。我拿起那听咖啡,看那上面的说明。
“你的头发是在哪儿理的?不错。这精神状态就对头啦。”
噢,怪不得他这么热乎,怪不得他老盯着我看,原来是为了我的头发。他以为我这头发是为了他剃的哪。
“其实,你们这一代人本质是好的。”他开始发表“社论”,“……火气嘛,大一点。我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谁没有一点火气?没有火气了,还叫年轻人吗?……”
我翻了他一眼,突然想笑。我绷起嘴唇,磕头虫似的点头。我想起了他在演讲比赛的主席台上点头的样子,我想试试学得像不像,他点头不像一般人那样,是“点”头,他“点头”不如说是探着脖子在“扬下巴”,一下一下的,显得那么“深思熟虑”。
我这一“点头”,他更来劲儿啦。
“就说你的头发吧。前天批评了你,你还不通嘛。当然,我也有缺点,态度急躁。不过,火气一下去,你还是能分清是非美丑的嘛,这就证明……”
本来,我只是觉得好笑,这乐趣大概和上午哄那位蔡老头儿时的感觉差不多。可是,看着他这神气活现的劲头儿,我可笑不出来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那股火儿,又“呼”地冒起来。
“行啦行啦行啦,您别这儿没完没了了……”我站起来,到他对面的一个小沙发上坐下来,从兜儿里摸出那迭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着。我把八张“拾元”的票子捻成了一个扇形,按在茶几上,“我可真纳闷儿,您干吗老跟我这头发过不去?您瞧,这是八十块钱,给您搁这儿啦。前天,我已经说过了,往后,脑袋,是我的脑袋;头发,是我的头发,我是梳大辩儿还是剃秃瓢儿,您都免开尊口吧……”
他一声没吭,坐在那儿发呆。
“您呀,整个儿的,‘猴吃麻花’——满拧!”我胡噜了几下脑袋,笑嘻嘻地说,“我要是一五一十地告诉您,我怎么就剃了这么个脑袋,那得另找工夫,得等我高兴了。反正这么跟您说吧,至少,这和您那些废话没有一点儿关系!”
说完,我就走了。看来,我还是当不了彻头彻尾、彻里彻外、死皮赖脸的混蛋。
我还是活得太认真。尽管这个世界上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看。
唉,那么,“盖儿爷”那儿呢?下个月还去不去辘轳把胡同一号剃脑袋了?
明儿再说吧。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