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读这首诗,我们也许会以为柳宗元看见是什么险峻的穷山恶水。其实,这里的山,与韩愈说的“山如碧玉簪”的桂林奇山相似,是以柔美著称的。然而,柳宗元渴望见到京城长安和长安的亲友时,正是这些挺立的山峰,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郁结的愁绪无法排遣。于是此时此刻,他眼中的这些山峰就不再是柔美的,而像尖刀一样剜割着他的心灵,使他痛苦。从诗的情绪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像十年前贬到零陵时那样了。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心里到底还有一股火气,还敢顶着严寒去“独钓寒江雪”。更主要的是,他大概以为在零陵呆个几年事情也就算过去了。他没有想到一住十年且不说,等来的竟是更沉重的打击,被赶到更远的柳州来了。以前他还能强迫自己显出几分旷达,把心绪调节得尽可能闲远,以此来减轻内心所承受的压力。可是现在不同了,明明是“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岭南江行》)——一名叫射工的鬼蜮诡诈地含着沙子来射人的影子,使人得病,而飓风将起的云彩又使海上的旅客惊恐——到这步田地了,又怎么能装得出轻松来呢!因而到柳州以后,柳宗元的诗倾诉的就只是痛苦和悲愤了: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风占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站在柳州城楼上,回顾是一片沧桑。惊风扑打这水面的荷花,密雨清洗着墙头薜荔,搅得天地间一片惊恐。重叠的树遮挡着,使人无法向远方眺望,而城下的柳江又是那么弯弯曲曲,使人感到似乎坐上船也从这里走不出去。而他和刘禹锡等五个人,一同被赶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已经够惨的了,何况还音讯难通,连彼此的情况也很少知道。这里吐露得是不加掩饰的悲愤。为了说明问题,不妨再谈一篇他的《渔翁》,以便进行比较:“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汀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矣欠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柳宗元望着朝阳岩的时候,是在看风景,看着渔翁“晓汲清湘燃楚竹”,生活得那么自由自在,他是向往的。还敢去向往,就说明至少他心里还有梦。站在柳州城楼上则不同,他再也看不到自然景物了;极目望去,看到的都是显形的人际关系。“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这树这河都不再是审美对象,而只是一种可憎恶的敌对力量,时刻都侵逼他的安全,因此这种外物,他只能用愤懑进行抗拒,以此来保护自己。
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本奴。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柳州西北隅种柑树》)
柳州的柑树虽多,但都不是柳宗元种的了。只有柳侯祠内这个柑香亭,还在提醒游人他在这里种柑树这件事。“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他是渴望见到细小的白花开满柑树,扁圆的果子缀满柑树,还是因为这将意味着长期贬谪因而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实呢?也许两方面都想过吧,“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而是怕待到柑树成林老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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