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的《江雪》,我孩提时便自读能背,但不解其中三味,还觉得那位钓鱼人怪怪的,铺天盖地的雪,那么大,还钓什么鱼,鱼儿能上钩吗——傻冒!不过,我特别喜欢那幅雪景:山上的鸟冷得不能飞了,出行的人冷得不能走了,就一个奇怪的渔翁,戴着斗笠,披着簑衣,在钓“雪”——这渔翁怎么啦?稍长,知道了柳宗元的身世、遭遇,对这首《江雪》才有了一些认识,但是,依旧朦胧肤浅。因为工作上与这首诗没什么联系,没有认真想它,认识只停留在表面上。
  2003年,我编撰祁剧史《祁阳祁剧》,向四面八方搜集有关祁剧方面的史料。县祁剧团美工任国球给我送来一幅与秦建华合作的《独钓寒江雪》(胡柱明编剧,唐清明导演,张中华主演)的舞美设计图,我眼前顿时一亮:好!精品!
  任国球年龄不大,却有灵气,常常是一个剧本到手,就能抓住其核心,进行别出心裁的艺术构思。他设计图案,能用准确的色调,去反映人物的特殊环境、心态,为戏剧故事的发展、人物性格的凸显,提供了一个恰当的舞台环境和氛围。他用笔简洁,却能突出必须突出的主题。他曾经为酒醉后“打死太子,惊死老皇”为故事开端的连台戏《薛刚》创作了一幅宣传画,只在画面右上角画了一个有“酒”字的大坛子,左下角画个薛刚的头像,头的上部下部都裁掉,就剩下薛刚的一双“醉眼”。这个酒坛和一双醉眼,就将薛刚的特点,也是该剧冲突的导火线,准确地勾出来了。
  “尾声”中的舞美设计图,原设计不是“江雪”,而是零陵的香零山。他根据剧本提供的柳宗元遭遇,决定改弦易张,以尾声幕后歌声的《江雪》唱词内容去构思,设计舞美环境图,给导演提供环境氛围参照,给演员提供表演以支点。《江雪》的创作体现了任国球一贯创作的风格简炼、深刻、传神的特点。他首先画群山起伏,盖上厚厚实实的积雪,面上当然地没有飞鸟——冻得飞不出了;当然地没有路——被积雪覆盖啦。但,下方左右有两棵无叶、残枝的病树,衬托出冰天雪地的奇寒,雪山后的天空没有白云,而是阴沉沉的深蓝,给人以又一场大雪纷飞的先兆。山脚下便是“寒江”,寒江没有头和尾——隐去了,被四周的雪山挤圧得如一个小小的水潭。江面上没有粼粼的波光,如一潭水,水是深蓝色,阴沉沉的昏暗,好象在告诉人们:冷啊!也许今天晚上,这潭死水就要冰冻了。而此时的江面上,却有一条小小的渔船,船头上还坐着一个戴斗笠,披簑衣的人在江上垂钓………
  他还能钓到鱼吗?天知道。
  但是,他必须钓,而且只能在这里钓。他是谁?他就是被贬的京官,此时的永州司马,被人冷眼相看的柳宗元
  柳司马冷吗?当然。在江寒欲冻之时,披着一件只能避风挡雨,却不能保温取暖的簑衣,能不冷吗?但是,最冷的还不在肌肤,而在心底。在京城,他可以和皇帝叙话对策,可以和权臣争是辩非,何等风光。此刻却被贬为永州司马。司马是什么官?唐代的司马在刺史、别驾、长史之下,用现在地市级干部级别来套,大约在市长、副市长、科长之下,与普通的办事员级别差不多。由朝廷的部长或副部长的高位,一下子跌到永州当个办事员,心当然冷,但这还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什么?是四周的冷言冷语、冷眼冷色、冷讽热嘲,心底冷才是真正的冷呵,冷得快要结冰了!他受不了,却得受;四周都有眼睛、隔墙有耳朵,万一说错什么,被人上报朝廷,就会打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但是内心的情绪却不能不宣泄,憋得受不了呵!
  于是,他用一首具有象征意义的“风花雪月”五绝,倾吐自己心中的极寒酷冷: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任国球就用舞美的构思和笔触,出了寒江的雪景,以表现诗人心中处于几乎要冰冻的寒冷。
  柳宗元被朝廷贬到永州,是一个带罪任职的官员,四周既无同乡故旧,又无同朝好友,只身南来,形影相吊,十分孤独。又因为是被贬之官,带罪之身,也被同僚歧视。那些同僚若与他接近,害怕别人说自己与“罪臣”是同伙,或臭味相投,怕牵连,影响自己的前程。另有一种人,则与朝廷“同心同德”,朝廷的“罪臣”,就是自己的“罪臣”,凡是犯罪者,就视之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这种人使柳宗元心底不寒而栗;还有一种人,因为久闻柳宗元大名,便让他作为自己的跟随出外,以显赫自己的地位,有狐假虎威之意。在人屋檐下,柳宗元不得不低头,充当前呼后拥中皂隶的角色。他在《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一诗中便明确地称自己是“俟罪非真吏(我是一个等待朝廷处罚的罪人,不是真正的官员)”!自惭、自悲、自寒的心态,溢于言表。在《入黄溪闻猿》则曰:“孤臣泪已尽”。他又用了这个“孤”字,这与“孤舟”的孤字相同。尽管在前呼后拥的人皂隶之中,自己却是一个无人理睬的“孤臣”,而且是“泪已尽”的“孤臣”。刺史韦宙似乎对他挺好,不!那是用代价换来的,从他的《韦使君新堂记》可以看出:
  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
  柳宗元把韦宙捧到天上去了,目的是讨韦宙的喜欢,希望韦宙在奏折中多讲自己的好话,别讲落井下石的坏话。韦宙也喜欢柳宗这样的大文学家歌颂自己,抬高自己的身价。这种特意拔高之作,当非真心之言,下笔之时,定然踌躇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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