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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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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们不让我迷路。莫名其妙地,我竟流出了眼泪,我觉得这伟大的宇宙固然充满莫测的危险和深奥的玄机,但壮阔的宇宙毕竟对人、对生命体现了无微不至的仁慈。此时已是深夜,这寂寞的山野也许只有我一人独行,当然也许还有一些保持着夜游习惯的伙计,比如猫、狗、松鼠也在夜的某个角落散步或恋爱,但是,毕竟此地就我一人呀,宇宙却为我准备了一万盏一千万盏一千亿盏华灯!整整一条银河都陪着我漫游,天国里全部的照明设施都归我──一个凡夫俗子使用!这是怎样的大恩大德啊。我就想,在如此壮丽无比的夜色下,谁能忍心辜负这皎皎明月盈盈星空?这伟大深邃的星空,正是神的无边胸怀,在这神圣星光的映照下,人只能去热爱,去歌唱,去进行美好的创造和劳动,去沉思,沉思存在的源头,沉思无限时间和空间向我们暗示的神秘寓意,或者怀着感恩的心情进入睡眠……我想,历史上那些道德高尚智慧卓越心灵伟大的人,除了特殊的禀赋和所传承的高深优美文化影响了他们,他们更重要的道德和心灵源头当是这伟大不朽的宇宙星空──这浩瀚无涯的时空之海光芒之海召唤和启示了他们心灵里潜藏的浩瀚崇高的道德冲动:必须熔铸一颗崇高清澈的大心,才配面对这星空。经过虔诚的磨砺、修养、吐纳,他们终于有了一颗与宇宙对称的伟大灵魂。 可是,曾几何时,这崇高的精神的星空渐渐成了物理学的星空,化学的星空,气象学的星空商业的星空间谍卫星的星空。它渐渐从心灵的天幕暗淡下来。古典的、天真的激情退潮了。人类的目光,更多地锁定在自己制造的符号网络里;人类的心灵,更多地沉溺于物质福利的狭小池塘里。星空依旧如公元前一样浩瀚壮美,星空下,却少有与之对称的伟大激情和壮美灵魂。星空,徒然地照着失去神性失去信仰的现代的荒滩。 我在竹林里,借着朦胧而亲切的光线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一次次流出了眼泪。 有地可耕是至乐 我在南山西侧弄来一小块地,约有四分,一半坡地,一半平地。原来这里是一片杂草,得到附近农民的同意,我就破土开荒。那位慈祥农家老伯说:原来我种这地,人老了,干不了重活,再说够吃了就行,东边的地我还种着,这点地就撂了,你种吧,反正你也拿不走它,它永远都在这儿,你种着觉得快乐你就种吧,我老汉还可以给你当当参谋。 我终于有地可种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做了一个小小地主,当然是临时的,老天爷才是永远的地主。 临时就临时吧,在永恒的天空里,谁不是临时的云彩,在永恒的土地上,谁都是临时的庄稼。细想想,这也是奇迹呀,开天辟地以来,这片土地一直就守在这里,长过公元前的荒草,养过春秋时的蝈蝈;汉朝的马蹄从这里踏过去;说不定,在唐朝,这里曾是一片桃树林,那灼灼桃花,曾把某一首诗照亮、打湿,使它染上了朴素的香气;而在宋朝,这里也许曾有过一个安宁的小山村,竹篱茅舍,鸡鸣狗叫,到夜晚,孩子们就在林子里捉迷藏,在这土地的五尺之下或三米纵深,或许就藏着那夜的月光和那夜孩子们追逐的脚印、天真的笑声? 我一镢头一镢头挖着地,竟觉得是在挖掘重要的遗址,顺着镢头刃子涌起的泥土,都是记忆的颗粒呀。其实,哪一寸土地不是时间和生命的遗址呢? 我终于有地可耕了。瞧,此刻我把赤脚插进湿土,泥土的芳香和潮润的地气捧着我那被皮鞋、水泥娇惯得越来越苍白纤弱的脚,亲吻着它拍打着它,我的麻木的脚竟有些害羞和颤抖了。 我一边挖地,一边设想着我的农事:种一些高粱或玉米,它们那大气慷慨的样子、那火红金黄的披挂,是很有感染力的;或者种一些土豆红薯,它们是不怕埋没的,埋没了,正好安静专一地生长自己,我也正要学一点植物的好脾气和大智慧;或者种几架葫芦,看它们怎么在月夜里悄悄把自己挂起来,与挂在天上的星星保持同一种垂直的姿势;要么,就种一些萝卜白菜韭菜,开春了,就送一些给那位老伯,剩下的就挑进城里的蔬菜市场,找一个摊位卖了;要么,就种一些大豆绿豆吧,立秋以后,就会听见豆荚们噼噼叭叭,听见秋天美好的炸裂;干脆,就种一些茶最好,自己喝,也请朋友们上山品尝,就叫它南山碧吧。 就这么一点地,种哪几样好呢?土地是绝不会伤害我嫉妒我抛弃我的,土地是上帝伸出的手掌,它的每一个纹路每一粒细胞都充满水分、营养和情感,都生长礼物和奇迹。到底种什么呢?我得去请教我的农事参谋,上星期天他还来这地头转过。 一株野百合开了 那天我在南山游荡,在一个长满艾蒿的坡地,我被一股浓郁的草木香气迷住了,我停下来,让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只让鼻子和肺专心工作──其实是专心享用。这香气含着苦味,就比芳香多了些深厚,有点像佛教,很智慧,似乎也有解脱的喜悦,但其底蕴却是苦的。我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会儿,像做了一个梦似的睁开眼,竟看见一束雪白的光灼灼地、然而又很温柔地在面前闪着,是一株野百合开了。刚才我来到这艾蒿地的时候,只看见它还是含着苞的,我被草木苦香所陶醉而忘情地闭目呼吸──就趁我走神的时候,它悄悄地完全地绽开了自己。这之前,我知道站在我面前、害羞地躲在艾草身旁的这株美好植物,是会开花的,如一个女孩儿出嫁是迟早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想到它这么快、这么奇妙地开了──趁我闭目呼吸的时候,它开放了自己。我就想,我闭目的时候是否做梦了──这洁白的、鲜美的,就是我的梦啊。 你可想象我该是怎样地惊喜以至于狂喜,是那种透明的狂喜。心灵被纯粹的美、圣洁的事物打动,连心灵里那些皱褶的部位,藏着细小阴影的部位,都被这突然降临的神一样的光芒完全照亮了。我们这些成人,即便是善良的人,也早已被社会学经济学伦理学们过于复杂地重塑,心,已经成为一团交叠的欲望或一种混浊的冲动的代称;而透明的心,更是我们日渐远离,终于不知为何物如上古神话一样陌生的东西了。我们似乎懂事了,懂了什么大事呢?是我们懂得了钱、官职、名声、市场、名牌服装等等的无比重要,除此之外,那些与心灵有关的事物,比如美德、彩虹、上帝、屋顶上方专注地凝视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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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哲士网
作者:李汉荣 作品 山中访友,李汉荣 资料原文赏析 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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