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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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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的大师,在水里一切都是神话。水里的天空,就是一句创世的浩叹。 从我手里漏下去的水,千年后会被谁捧在手里?月亮,永远在水中轮回,水流千转,不变的是那颗宇宙的童心。 葬我于水中,千载以后,我会为你的倒影造像,我会为你修补不慎被子石头划破的天空。低下头来找我吧,我小心地托着落花,托着你无意投下的影子…… 夜 太阳一灭,灯就陆续亮了。灯山,灯河,灯海。夜色还未来得及降临就被灯拒绝了。现代已经没有了夜晚。 在村庄与村庄、城市与城市之间,还保留着一些夜的片断。蛐蛐哼着宁静的古曲,溪流唱着险些失传的民间小调,有些伤感,但情调很美很动人。庄稼地酝酿着心中的墒情。一条小路泛着淡淡的白光,回味着白昼馈赠的灰尘和足音,像一条文静的白蛇,似在冬眠,又像在夜色里缓缓蠕动。 许多天籁藏在这夜的片断里。有几人还懂得领略呢? 我就住在城市与乡村的过渡地带。夜来了,稀稀落落的灯火结成松散的联盟,阻止着夜的到来。灯似乎赢了。夜色被切成碎片。人造的白昼眨着华而不实、哗众取宠的眼神。昼夜被切成碎片。人造的白昼,不真实的夜。不明不暗的夜,很像一个中性的人,辨不出它的形体、性格和神韵。现代的夜晚是没有性别的。 忽然停电了。夜色突破了人的脆弱的防线,终于完全地、大规模地降临。 色彩撩人的电视停了,歌星们刚才还大张着的嘴唱那海枯石烂的爱恋,还有半支歌尚没有来得及倒出喉咙,就大张着嘴消失在黑漆漆的屏幕深处。磁带不转了,“梦中的婚礼”骤然收场,法国的理查德你就在中国的录音机里过夜吧。舞场一片混乱,许多脚踩着许多脚,许多手从别人的肩上掉下来,不约而同地摸到了同一个肩膀──夜的肩膀…… 踏着夜色,我走出户外。 我听见狗叫的声音。我听见小孩子捉迷藏的声音。我听见大人们呼喊自己孩子的声音。我听见隔壁那个爱音乐的小伙子拉小提琴的声音。我听见那片不大的竹林里鸟儿们叽叽咕咕的声音──它们是在说梦话吧? 电不吵了,机械不闹了,商业不喧嚣了。我听见了大自然的呼吸,我听见了无所不在的生命那亲切而动人的语言。我一下子回到了自然母亲的怀抱,和植物们动物们昆虫们分享着母亲博大慈祥的爱情。我的兄弟姐妹是这样众多,这样令人怜爱:石头哥哥坐在路边冥想着远古的往事;松树弟弟在年轮里写着成长的日记,述说着对土地和阳光的感恩;小河,我爱说爱唱的姐姐,把一路的坎坷都唱成了风景和传说;我的喜鹊妹妹哪里去了?好妹妹,你怕我们累,怕我们辛苦,白天你总是那么亲热快乐地与我们拉家常,现在,你是不是在高高的白杨树上那孤独的小屋里,忧伤地望着天空出神? 抬起头来,我看见了北斗,看见了那被无数代仰望的目光打磨得静穆而苍凉的北方最高的天空!我看见了李白碰过杯的月亮,我看见了在李商隐那情天爱悔里奔流不息的滔滔银河,我看见了苏东坡那夜看见宝石般忧郁而高华的星座,被屈原反复叩问的星空──伟大而迷茫的星空,我也看见了!世世代代的星空都是我头顶这个星空吗?那么此刻,我是回到了三千年前的夜晚、七千年前的夜晚,是回到更古早更古早的夜晚了! 夜不再浅薄,夜很深,深得就像母亲的梦境,深得就像时间,深得就像上帝的眼睛,无限悲悯的眸子里含着天上人间的泪水。 而刚才,那人造的白昼使我看不见真正的夜晚,看不见至大至高的永恒的星空。我和许多人都把那些闪着媚眼的霓虹灯当作夜晚的星座了。用它们那涂着颜料的目光判断夜的方向,是多么可笑啊。 我踏着夜色在小路上走着。我看见前面的墓地闪着磷火,那是谁在冥冥中以前世的热情与我交换眼神?我于是想到了“死”这个大问题。若干年后的夜晚,谁从我的墓地前走过?会受到我的惊吓吗?对不起,我提前向你道歉,你放心赶路吧,我是个善良的人。春游的孩子们会在我的坟头采折迎春花吗?当你们挥动着金黄的花束,会不会想到:若干年前,有一个爱在夜晚散步和冥思的人,曾经深深地祝福过他们? 电还没有来。电线杆像一群无所事事的闲人,扯着长长的线丈量夜晚。 有人在问路。有人在埋怨。有人在黑暗中嬉笑。有人在烛光下沉思。人有早早上了床,兴许,在这幽静的夜里,他会在梦中找到那芳草凄迷的小径。返回到遥远的记忆。 我在小路上走着。我猜想,今夜,有许多人会变成诗人、智者和哲学家。 此刻的夜不浅薄。此刻的夜很深沉。 此刻,宇宙是一位穿着黑袍的神秘父亲。 我们是他多梦的孩子…… 来源:中国哲士网
作者:李汉荣 作品 山中访友,李汉荣 资料原文赏析 在线阅读
随笔三题 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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