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鸿门宴》的基本情节和几个细节   ──答江苏邳县运河中学钱教师   邱少华       鸿门宴是《史记》中最精彩、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已经成为千古传诵、脍炙人口的历史故事。在中学语文课本里,《鸿门宴》是传统篇目。那么,《史记》的描述有没有难解之处呢?有的。江苏邳县运河中学钱教师就提出了“几点不解”。稍加调整剪裁,列举如下:

  一、鸿门宴上气氛紧张,刘邦处境险恶;他借口上厕所,与张良、樊哙商议,从离席到逃脱,人数多,动静大,时间又较长,怎么能不被发觉?二、范增处心积虑要杀刘邦,看到刘、樊、张先后离席,客人都走光了,他怎么能不起疑心,让对手得逞?三、刘邦“如厕”未招张良,商议逃命却有张良参与,他什么时候出来的?陈平奉命“召沛公”,怎么没有下文?他如何向项王交待?

  在这此疑问中,最最重要的是第一个—刘邦怎么能逃出鸿门宴?换句话说,鸿门宴的基本情节是否可信?再进一步说,问题的实质是:鸿门宴到底是历史的真实,还是司马迁的文学创造?对这个问题,前人亦颇有怀疑者。清代《史记》专家梁玉绳就曾借他人之口,存自己之疑,很有代表性。今录如下:

  董份曰:当时鸿门之宴,必有禁卫之诃讯出入,沛公恐不能辄自逃酒。且疾走二十里,亦已移时,沛公、良、哙三人俱出良久,羽在内何为竟不一问?而在外竟无一人为羽之耳目者?矧范增欲击沛公,惟恐失之,岂容在外良久而不亟召之耶?此皆可疑。(《史记志疑》卷六)扬雄视《史记》为“实寻”(《法言·重黎》),又说司马迁“爱奇”(《法言·君子》),也有人说太史公不“好奇轻信”。我认为,其他且勿论,单就鸿门宴故事说,司马迁不是因为好奇而创造,而是实录;因为这件事在《史记》中不是偶然一见,而是多次提起(《项羽本纪》、《樊哙列传》、《秦楚之际月表》。在樊哙传中还特别说明他采访过樊哙的反代),班固司马光以周密严谨著称,而《汉书》(《高帝纪》、《项羽传》、《樊哙传》和《资治通鉴》都用了司马迁这个故事。那么,我们如何解释这个应该相信又似乎不大可信的史实呢?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从分析人物性格入手,从分析在这个故事的矛盾冲突中起导作用的人物—项羽的思想性格入手。依我看来,是项羽于有意无意之间放走了刘邦,如果没有项羽的默许,在驻扎着四十万大军的鸿门,刘邦插翅难逃!

  项羽的性格确实很复杂。他既有胸怀大志(在很年青的时候见到秦始皇,就敢说“彼可取而代也”!)、豪爽磊落的一面,又有目光短浅、幼稚浅薄的一面;既有刚愎自用、残暴凶狠(所过烧杀屠掠,一次坑杀降卒二十万人)的一面,又有恭敬慈爱、所谓“妇人之仁”的一面;既有狭隘多疑、任人不专(有一范增而不能用)的一面,又有好大喜功、骄纵轻信的一面。他是一个喑叱叱咤、千人皆废的战士,却始终不是一个善于总结历史经验和实践经验的政治家,这是他的致命伤!临到乌江自刎之前,还在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之类的蠢话。他还没有来得及成为一个政治家、刚刚三十岁就死了;也许象他这样的人永远也成不了政治家。项羽在鸿门宴时思想性格的弱点的突出表现,就是骄纵轻信,这正是政治素质和修养的大问题。项羽杀卿子冠军宋义,并代领其军之后,随即进行钜鹿之战,破釜沉舟,击溃秦军主力,因而“威震楚国”、“名闻诸侯”,“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接着又连战皆捷。这时候,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骄纵得视他人为芥了,听到刘邦已破咸阳,他“大怒”,似乎是说,你有什么资格破咸阳!听到曹无伤的密告,他又“大怒”:“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在他看来,击破沛公军比摔碎一个鸡蛋还要容易!骄到极点,对自己的力量和威风的估计过分膨胀了,就导致轻信。鸿门宴有个三部曲:一是项伯求情。几句好话就使项羽“许诺”“善遇沛公”,火气上得快,消得也快。二是刘邦请罪。亲自登门服软

  ,结果倒是项王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把责任推给曹无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说明了什么?说明鸿门宴并非事先设计的害人的圈套,而是项王由于刘邦表现不错而心里高兴而临时安排的一个余兴节目,许多读者忽略了这一点。三是樊哙说理。千万别小看了樊哙这段说辞,它技巧很高,表面上在理直气壮地批评项羽,实际上是在捧,把他的身份地位捧得高高的,真是对症下药,项羽听了火气全消,气氛完全缓和下来。经过这三部曲,项羽从对手的多方示弱、甘拜下风(刘、项同奉怀王之命破秦,约为兄弟,地位本来是平等的,鸿门宴上却造成了君臣上下的格局)的行动中,获得了心理上的极大满足,因此易于体谅刘邦的“苦心”和“善意”,最根本的,是他考察了刘邦的言行之后,轻信刘邦没有成大事的野心,轻信刘邦不敢与他争天下;就是说,他不相信范增对刘邦的基本估计,不相信范增所强调的杀刘邦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由于胜利冲昏头脑、极度骄狂而轻信对手,再加上他那么多的好品质—豪爽磊落呀,为人不忍呀,好汉惜好汉(对樊哙的欣赏)呀,也都在帮他的倒忙!总之,他没有打算在鸿门宴上杀刘邦。从另一角度分析,刘邦之所以亲赴鸿门,一是万不得已;二是他和张良对项羽知之甚深,可以幸免的把握相当大,要不,以张良之智,即使万不得已也不会送上“门”去的。正是因为在鸿门宴上吃到了甜头,在以后的楚汉相争的过程中,用示弱来软化和麻痹对手,就成了刘邦对付项羽的基本策略之一—这是后话。

  我这样说,是不是全凭对人物性格的分析来推断情节的必然发展及其可信性,一点儿史实根据也没有呢?不是。《鸿门宴》里是这样写的:项王问沛公安在?张良回答说,“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羽听了不惊讶,不“大怒”,平平静静地接受了礼物。这就暗示他本来没有打算杀刘邦,也许他还觉得刘邦的逃跑情有可原呢,因为范增明明想杀他呀!再看在《史记·樊卿滕灌列传》里,就不是暗示而是明说,“项羽亦因遂已,无诛沛公之心矣。”班固很注意这句话,在樊哙传中原文照录,在项籍传中也加上了“羽意既解”一句。根据以上人物性格的分析和《史》、《汉》记载的提示,我们可以说,是项羽自己有意无意间放走了刘邦,没有项羽的默许,刘邦在鸿门是插翅难逃的。

  这个关键问题如果可以这样解释,范增的行为就好理解了。范增是项羽的最重要的谋士,在项羽集团中有相当高的地位;但是,他毕竟不是独当一面、可以随便行事的将领,只是主帅身边的一个谋士,只是一个颇受尊重但颇不受信任的谋士。他的工作就是出谋划策,出言在己,听言在人;没有项羽的同意,他不能有所作为(举玦示意,项庄舞剑,如此而已,鸿门宴内没有埋伏刀斧手)。他深刻认识到刘邦的潜在的威胁,主张立即击破刘邦军,在筵席上想方设法要杀刘邦;但是,他很快就断定(他比我们这些千载之后的读者要敏感得多)项羽不想杀刘邦,他自己又没有宁肯触范项羽(可能要陪上性命)也要做到底的勇气。结果呢,他明知道客人们先后离席干什么去了,也只是着急、发火、骂人而已。描写李自成和张献忠谷城相见的《双雄会》,写了张大帅那位军师如何处心积虑要杀李自成,设计过种种方案都不能如愿,关键是张不想杀李。《双雄会》是文艺(小说和电影),《鸿门宴》是史书,似不宜相提并论,这里只是想借以说明一个谋士,推而广之是主帅身边的一个部下,能做到什么地步。如果范增敢于自作主张调兵遣将,那刘邦和他的一百多人肯定就活不成了。

  至于那个后来弃楚归汉、为刘邦屡出奇计的陈平,又是何等乖巧之人,他看到项羽和范增的表演之后,早就心中有数,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奉命召沛公,无论是一时没有找到还是下落十分清楚,他都可以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大大方方做个顺水人情。

  以上的话,都是力求说明:刘邦一行,不是在对手没有觉察的情况下(酒席上三个客人不见了,怎么可能不被发现,不引起怀疑),而是在几位主人都已觉察的情况下逃脱的,是在项羽不愿深究、范增徒唤奈何、陈平办事很不得力、广大将士不明内情又没有接到任何行动命令的情况下逃脱的。司马迁的叙述,基本情节是可能的和可信的。这样立论,不知可免标新立异之嫌否?

  那么,《鸿门宴》的故事是不是就处处清楚,天衣无缝,没有疑点了呢?那又不然。可以分为两种情况来说。第一种情况是:正如钱老师问到的,张良的离席参与计议,没有上文,陈平奉命召沛公没有下文,等等。我们可以回答说:“这是太史公的疏漏(司马迁以一人之力,成此巨著,难免有疏漏),或者是后人传写之误。关于这一点,可以参看赵翼廿二史札记》“史记有后人窜入处”条,“史记有自相歧互处”条。《通鉴》撮录《鸿门宴》故事,就把“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两句删去了,因为下文无着落,看着不顺眼。我们又可以这样回和:这不是疏漏和传写之误,而是古人叙事容许这么做。关于这一点,可以参看俞樾的《古书疑义举例》,它告诉我们“古人行文不避疏略”、“文没有于前而见于后”、“文具于前而略于后”、“蒙上文而省”、“探下文而省”种种义例;如果用这些义例去套《鸿门宴》中上述照应不周的细节,简直就不算问题了。第二种情况与此不同,它属于真正不好理解的一类。比如项伯连夜往返于鸿门(项羽军驻地)霸上(刘邦军驻地)之间这个重要环节,钱教师没有提出问题,梁玉绳却大书一笔,作为《史记》不可尽信的一个例证。他说:

  项伯之招子房,非奉羽之命,何以言报?且私良会沛,伯负漏师之重罪,尚敢告羽乎?使羽诘曰:“公安与沛公语?”则伯将奚对?《史》果可尽信乎?(《史记志疑》卷六)

  话说得很有道理。项羽在盛怒之下决定第二天击溃沛公军,项伯竟敢连夜奔驰,把这个超级军事机密泄漏给敌人;跑回来竟敢向项羽汇报;项羽竟然不追究项伯行踪,不处置通敌败事的叛徒。真是不可思议。莫非项羽要消灭刘邦的话只是口头威胁?不象。因为《鸿门宴》里说: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明明是军事命令。《高祖本纪》里写得更清楚:“亚父(范增)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军事行动已在部署了。后来刘邦封项伯为射阳侯,最主要的就是鸿门之功(见《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可以反证项羽不是说着玩儿的。莫非项伯除了是“楚左尹”、是项羽叔父外,还处于可以和项羽分庭抗礼,可以制约项羽左右局势的特殊地位?也不象。因为整部《史记》没有明说或暗示项伯有什么实力或实权。如果这些推测不大错,那就只剩下一条了:项羽不但在政治上、而且在军事上也是一个愚不可及的大蠢材,他任人唯亲,麻木不仁到了连叔叔泄露重大军情破坏决战部署的行动也不想追究的地步。所以说,真是不可思议。

  总之,我以为《鸿门宴》的基本情节(刘邦亲到鸿门请罪,又安全脱险)是历史的实寻(在描写上当然容许有艺术加工)而不是文学的虚构;某些细节也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但在项伯一事上存在的疑点,尚须进一步探索。钱老师提出的问题是有分量的,是深入钻研教材的结果;我的回答是否差强人意、

  可备一说,就不怎么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