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上,尘土飞扬。坐在马车里,打开包袱,捧着一双新鞋,心境宛然潮湿温热。同心连接的首尾针线,精心刺绣的暗色花草,这鞋,是临别时湘灵送给他的。乐天哥哥,祈望你我象这双鞋一样,双行双止,永不相分。在洛阳,路遇一场奢侈婚庆。关西骠骑大将军,破虏受封,敕赐金钱二百万,新娶洛阳如花人。一旁,遭弃前妇别稚子,白日无光哭声苦。对这场闹剧,白居易极为不齿,作诗文嘲笑道,“新人新人听我语,洛阳无限红楼女。但愿将军重立功,更有新人胜于汝”。中秋灯节,花街上的如流人潮中,邂逅一位酷似湘灵的少女,与友伴嬉笑赏灯。为那相似的倩影,他痴痴地望了好久。情至深处,人更寂寞。多少个清寥的夜,宿于客房,孤寂难眠。该怎样排遣一个青年男子的苦闷呢!那些时日,他写了《寄湘灵》、《寒闺夜》、《长相思》三首思念湘灵的诗文。“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白居易的情怀,透过诗文,肆意宣泄,随愿奔涌。
贞元十六年初,二十九岁的白居易终考取进士。春风三月里,头戴翎翅官冕,着红袍,骑白马,在鼓乐吹奏声中,荣归故里。拜见母亲,借高中进士之喜,白居易重提与湘灵的婚事。母亲冷冷的脸,冷冷的眼,没有表情,有的只是不可抗拒的威严,是窒息青春爱情的祖宗之规。池塘边,湘灵吟唱着落寞忧伤的乐府歌谣。她知道,乐天哥哥愈是才华横溢、登科及第,“门第歧见”那枚利刃,愈是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银河。透过柳荫,远远遥望女儿身影,歌声幽幽,情意怨怨,难以承受。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啊!白居易的鬓角早早生出白发。再次愤而离家出走,决意永不婚娶,以此,惩罚母亲,也惩罚自己……临行前,他写下《生离别》。“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忧极心劳血气衰,年未三十生白发!”
贞元二十年秋,白居易三十三岁了,升迁任朝廷校书郎,举家将迁往长安。那里有读书人通往最高殿堂的天阶。执拗的白母再次拒绝他的迎娶湘灵的请求,还蛮横地不准他们相见。临行前夜,还是在屋后的那棵柳树下,白居易与湘灵偷偷惜别。不敢惊动家人,不敢高声话语,只有相拥低泣。后来,白居易写了《潜别离》。“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
他,走了。去往长安。踏上他的为官荣华路,也踏上他的相思天涯路。这一别,相见再无期。在他心头,永远抹不去的,是那夜,湘灵的泪眼,湘灵的呢喃。乐天哥哥,我们长相知……我们到白头……我们死同穴……
更深夜寒。仙游寺禅房内,白居易还在写作《长恨歌》。痛嘲明皇、杨妃的荒淫误国。同时,也为他们的忠贞爱情深深打动。写到明皇、杨妃的生死别离、刻骨相思时,一串串感情真挚、文辞隽美的诗句,喷涌而出。“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是在写明皇与杨妃,也是在写他与湘灵啊!白居易忆起旧时情愫,泪流满面,洇湿诗笺……
有的爱情,万人瞩目,惊天憾地;有的爱情,不动声色,悄睡百年。无论哪一种,只要是真爱,便有芬芳。
《长恨歌》很快传遍大江南北,众人争诵,洛阳纸贵。茶楼酒肆亦在传唱《长恨歌》。白居易给友人写信时说,出门,常有人在后边指说,那即是作长恨歌的白乐天。歌馆招聘,一歌伎说诵得白学士的长恨歌,顿然,身价倍长。
一年后,在母亲以死相逼之下,三十六岁的白居易终于成亲,娶的友人之妹杨氏为妻。他和妻子也很恩爱,但对湘灵的思念,仍是遥遥无绝期。其后,十多年间,他写了《冬至夜怀湘灵》、《感秋寄远》、《旧梦》、《夜雨》、《感镜》等多篇怀湘灵的诗文。听雨,望月,闻蝉,观镜,都能让他想起湘灵。元和十年,白居易遭贬谪江州司马。夏日翻晒衣物,又看到收藏了十多年的那双布鞋,惆怅感叹,作了《感情》一诗。“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苦赠我者谁?东邻蝉娟子。”“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五十三岁那年,在杭州刺史任满回洛阳途中,绕道符离集,去看望湘灵。乡人说,湘灵一直未嫁。前些年,全家迁居,已不知何往?他只见到老屋后边的那棵柳树,还在焕发新枝……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