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再次带到了一个充满气息的完审美现场,“堂前林”、“清阴”、“凯风”、“书琴”、“园蔬”、“旧谷”、“美酒”、“弱子”,这一系列的审美具象为我们勾勒出守拙归园的诗人的闲适生活场景,诠释了与生活讲和的深层内涵:讲和不是向平庸倒退,而是一种至高的境界。作为生命境界,诗人对它的理解透出一种哲人的美。在《饮酒二十首》(其五)中他再次为我们描述着这一切: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用独特的自然观,静视外物的变化,从中体悟“真意”。而这“真意”便是一片忘机的天真,是在观望夕岚变化和飞鸟动静时与自然冥合为一的感受,是对时空和永恒的领悟。这就是诗人已经跳出了理窟的生命境界,他正是以这种观照方式平和地面对朴素的人生。

 

在陶渊明的生命主题中一定不能没有酒,前面我们也提到饮酒是他田园生活中的最大乐趣,以致后人的陶诗“篇篇有酒”的评价,这虽然有些夸大其辞,却道出了陶诗题材上的一个特点。王维说:“陶潜任天真,其性颇耽酒”(《偶然作》),李白也说:“陶令日日醉,不知五柳春”(《戏赠郑溧阳》)。好象醉酒是陶渊明的生活常态。那么,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终日沉醉于酒中呢?萧统可谓是很理解陶渊明的人了,他在《陶渊明集序》中说:“有疑陶渊明之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也。”陶渊明的饮酒是别有寄托,“爱酒不爱名,忧醒不忧贫”(白居易《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十二),饮酒不为求善饮之名,而且是求醉以忘忧,借酒以销愁。他在《游斜川》诗中说过:“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所谓“千载忧”显然不是眼前的个人的愁苦,而是一种对历史、现实社会的忧虑,只有醉酒才可以让他忘掉这一切。难怪他把酒直呼为“忘忧物”了。况且,他还可以用“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饮酒二十首》之二十)这样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做辩护,以期象阮籍一样取得避祸远害的附属效应。

 

陶渊明拿着他那支蘸饱了生活墨汁的笔,创作出大量描绘自然景色,述说归田乐趣的作品,静心品味,我们就会从中闻到酒香、墨香、花香、书香,还有沁人心脾的泥土的清香,这是一种充满文化底蕴的文人化的农村生活图。

 

(三)陶渊明把自己辛勤的劳作经历和对劳动的清醒的认识如实地写到了他的诗歌中。

 

陶渊明的归隐生活并不真的总是那么轻松、惬意。“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的他一辈子没有享受过宽裕、富足的生活。为了生存,他饱尝了田间耕作的艰难辛苦。从田家乐到田家苦,是他认识上的一大飞跃,正是在这一飞跃的基础上,他悟出了民生以勤为先,以衣食为端的根本道理。躬耕生活告诉了他劳动是最真实的付出,“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以行为摒弃了东晋玄学中自然无为的主张,而奉行着自己朴素的自然有为论。在《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中他这样写道: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诗人晨兴夜归辛勤地种豆锄,道狭难行,夕露沾衣,这些都不能动摇他归隐田园、躬耕自给的初衷。如果说这首诗中还带着诗人初归田园时那份欣喜和新鲜的感情色彩的话,那么在《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一诗中,则已经把兴奋沉淀为理性的思索: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颜。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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