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亩的宅院,八九间草屋,前种桃李,后植榆柳,远处的村庄和袅袅炊烟依稀可见,鸡鸣狗吠远近相闻。“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蜡日》),这实实在在的一切就是诗人所日思夜想的“自然”。这份生活既真实又平易,秋天,“露凝无游氛,天高风景澈。陵岑耸逸峰,遥瞻皆奇绝。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和郭主簿二首》其二),这里空气清新,奇峰高耸,松树与菊花相映成趣。春天,“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其二),“鸟哢欢新节,泠风送余善”(《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其一),“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拟古九首》其三),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冬天,“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砀,在目皓已洁”(《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大雪之后,田园满眼洁白,万籁俱静。夏天,“蔼蔼堂前柳,中夏贮清阴。”(《和郭主簿二首》其一),浓密的树荫遮盖庭院,一片阴凉,打消了心灵的烦躁。随着一年四季节序的变化,自然界的一切景致按照其固有的规律变化着,使他感到安适则亲切,他迷恋这份怡然的生存状态,他要的就是这种安全感。有一首《归鸟》诗把这种心理渴求表达得更为明确:
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和风不洽,翻翮求心。顾俦相鸣,景庇清阴。
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虽不怀游,见林情依。遇云颉颃,相鸣而归。遐路诚悠,性爱无遗。
翼翼归鸟,驯林徘徊。岂思天路,欣反归栖。虽无昔侣,众声每谐。日夕气清,悠悠然其怀。
翼翼归鸟,戢羽寒条。游不旷林,宿则森标。晨风清兴,好音时交。矰缴奚施,已卷安劳?
倦飞归林的小鸟,并不以找寻登“天”之路为终极目的,要的是能躲避暗箭的伤害,安享林间的惬意与平和。陶渊明以鸟自喻,委婉地道出了自己弃官归隐的真实动因。同时似乎也在申诉:在混乱的世界中,人性的自足性才是最真实可靠的。
陶渊明的隐逸诗中有很多表现自己在田园生活中的无限乐趣的。比如《时运》篇作于归田之初,集中地写自己田园生活的安逸情形。序中说:“《时运》,游暮春出。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暮春时节独自出游的陶渊是这样倾诉自己那颗快乐的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馀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邈邈遐景,载欣载瞩。称心而言,人亦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童冠齐业,闲咏以归。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沐浴熏风,远眺美景,怀着一种自满自足的心情回到家中,又有花圃药栏,榆柳竹丛,可以抚清琴,可以饮浊酒,这一切似乎让人感觉回到了黄帝、唐尧之世。而现世的自己却真真切切地享受着这些!陶渊明在这份宁静的田园生活中进行着身心的自我洗涤,“自然”成了他防止在物欲横溢的现实中自我异化的一副良药,他愿意永远在“自然”的怀抱中栖息。
他在诗中常常提到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几件乐事,即抚琴、读书、论文、赋诗、饮酒。《答庞参军诗》(其一)中就写道:“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物新人唯旧,弱毫多所宣。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当决意归乡不再东西游宦时,他便可以以一颗坦然的心同朋友谈诗论文,绝无庸俗之调;以酒助兴,尽情挥洒无限诗情。在《九日闲居》中也写到饮酒、赏菊之乐:“酒能祛百虑,菊为制颓龄。……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饮酒可以销愁解忧,赏菊餐菊可以陶冶性情,延缓衰老,所以酒杯不能空置,菊花不能白开,他要尽情赋诗以自娱,用这样的生命形态立足于天地之间,难道不能算是一种成就吗?如果说到陶渊明生命本身的成就,那么他最大的成就就是他真的做到了人生最困难的事——和生活讲和。他抛弃的不只是那混浊的官场,更是传统的伦理价值观为人们套上的心灵的枷锁,他回到了大自然的怀抱,找回人的本原状态,安享那份看似平凡的生活。他会在春游中,“临长流,望层城。”(《游斜川》),于鸥鸟飞翔群鱼腾跃时心旷神怡。他会与朋友“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登高赋新诗”,“有酒斟酌之,”谈历史,论文章,赋新诗,酌美酒,于坦诚的交往中体会友情的温暖和生活的愉悦,即便是耕地种菜这种看似并无审美价值的活动,在已与生活讲和的诗人眼中也被诗化到至美的境界:“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躬耕自资的生活带来的是陶然自乐的满足感。在《和郭主簿二首》(其一)中写道:
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园蔬有馀滋,旧谷犹储今。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 戏我侧,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他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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