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然纸上。因为饱含激情,奏章铿锵有力。他力陈皇上: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群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出。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
    “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崇,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其因果利害,言之凿凿;其肝胆忠心,力透纸背。
    然而,他错了。力陈皇上不能轻信迷信,这是一种责任,一种道义。但就选择的对象、选择的时机而言,就太不合时宜了。你想,皇上如此痴迷,如何听得进你的噪音?鲁迅在《隔膜》里有一段话讲得很有意思。大意是,奴隶只能奉行,不许言议;评论固然不可,妄自颂扬也不可。这就是“思不出其位”。譬如说,主子,您这袍角有些儿破了,拖下去怕更要破烂,还是补一补好。进言者自以为在尽忠,而其实却犯了罪。因为另有准其讲这样的话的人在,不是谁都可以说的。一乱说,便是“越俎代谋”。当然罪有应得。倘自以为是“忠获咎”,那不过是自己的糊涂。一生愤世疾俗、桀骜不训的鲁老先生真是把事看透了,把话说绝了。韩老夫子好糊涂:妄自颂扬尚且不可,何况直指龙颜?你越是肝脑涂地陈其利害,表其忠心,他越是觉得你不自量力,大逆不道。再说,要你有用无用,是有用好还是无用好,不能一概而论。有时有用会带来致命之害。栋梁之才因其有用而被早伐。不会鸣叫的大雁被人先食。因此,智者非伏其身而不见,非闭其言而不出,非藏其知而不发,他们是在等待时机。可惜,韩愈对这一点不太明白。这篇以热血筑成的檄文,差点使他以热血而送生。
    经过漫长的等待,皇上终于召见了。宪宗高高地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瞪着韩愈一言不发。韩愈跪在阶下,静候圣上金口玉言。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偷眼一看,皇上凶神恶煞般像要将他生吞活剥,韩愈顿时冷汗透背。只听圣上一声即斩的怒吼,脑袋嗡地一声,瘫在了地上。幸有几位大臣冒死求赦,才使这位文章大家免于一死,落了个从重发落的下场。以恃才辱君的罪名,被贬到了离京城七千里之外的潮州。
    临行时,没有一个好友话别,他单人匹马,形影相吊地走向了天涯海角。他捶手顿足,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悲惨凄凉,指问苍天,我韩退之到底是为何遭此厄运?他悔恨自己随心所欲,不合时宜,太猛浪、太浮躁、太天真、太愚腐了。吃丹佞佛,该我何干?百姓遭秧,关我何事?世人皆醉,我何独醒?
    去潮州过蓝关时,他吐胸中块垒,拨笔底波澜,留下了那首酸楚哀怨的诗句: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这首诗是写给他的侄子的。其忠君之心,苍天可鉴;其悲凉之情,可见一斑。
    其实,在中国历史上,读书做官有着悠久的渊源。知识分子同政治之间没有必然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从战国时代“士”阶层开始出现,到隋唐开始的科举制度的确立,亦儒亦吏、亦官亦学,一直是中国社会的一个传统。并形成了一个迥异于西方的士大夫阶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几乎是每一个读书人的理想。但遗憾的是,真正的文人入仕,多无好的结果。当然那些有经世治国之才,又有诗书传世的君王另当别论。官做得稳当,文章写得潇洒的也有,只是凤毛鳞角。象屈原,官至大夫,被罢官流放;太史公司马,受宫刑大辱;李太白苦心经营,最后落得丧魂落魄,醉卧长安;东坡居士也没多少消停,一生大多流落他乡。这些学富五车的才子们为什么一腔热血,万丈豪情,到头来,丢盔卸甲,柳败花残?这也难怪,谁让你情感胜于理智、耿直胜于圆滑、知进而不知退?书读的多固然可敬,但难免迂腐,遇事较真,不讨人喜欢;通今博古,看事透彻,眼里容不得沙子,令长于指鹿为马的人很不舒服;才高八斗,难免清高,不易驾驭,易遭嫉妒;秉性耿直,棱角分明,不会唯唯诺诺,难以左右逢源;直言快语,不曾设防,易遭暗算。如此这般,官如何做得?
    郑板有段耐人寻味的“绕口令”: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退一着,进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范仲淹在著名的《岳阳楼记》中也有经典之语: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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