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周三,周三下午于公学校三点放学。每周这天,于公放学后都不直接回家,而是去姥姥姥爷家:要么在姥姥姥爷那里吃完晚饭再回家,要么五点半,按正常放学时间回家。当初这样替于公安排时,考虑的是,一般三点到五点半这段时间家里没大人,怕于公把邻居孩子招到家里,而于非愚和任杰都不喜欢家里来外人。这些情况,于非愚很清楚,甚至这条规矩,就是当初他制定的。这样,他和于公同行一会,就把每周三下午这种特殊安排的缘由说了。是于非愚说完这件事后,于公的紧张开始缓解的。“你说的对,”于公主动说,“你是挺像我爸。”于非愚身上热了一下,他想搂搂于公,可没伸手,他又想说我本来就是你爸,可也没这么说,只淡淡一笑。“你是大孩子了,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然后他又含蓄地引导于公,“你那个老师,她没见过我,却认为我就是你爸,你觉得这能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只能是父子,不是父子不能这么像。而现在,你也说我挺像你爸,你知道这又能说明什么?我们是亲人,你这么说,你所说的我像你爸,就不仅仅是外观模样上‘像’的问题了,而是一种精神气质上的东西,我,和你爸爸,一样。那么精神气质是什么呢?那就又深一层了,就不只是模样啦眼神啦语气啦那些东西了,而是你对我多年来形成的某种感觉。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是外人不可能产生的,又是说不明道不白的。也就是说,即使咱俩外形上差异很大,但内质上,你仍然能看出来我具有的东西是属于你爸爸的。你说对不对?”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说,好几次说得哈哈大笑,好像重新又成父子了;只是,于公仍然拒绝叫于非愚爸爸。
“这样说吧于公,我不是你爸也没关系,可你怎么能看出我不是你爸呢?”“你,你没穿短袖衬衫。”“没穿短袖衬衫?难道我穿短袖衬衫你就认我了?”“那还得看什么色的。”“哦,我明白了,你妈教你这么辨别真爸爸假爸爸……如果我穿了短袖衬衫,而且颜色和你的,那个爸爸一样,穿的裤子鞋子袜子,还有别的一切你能看到的东西,都一样,那你还能分得清我俩吗?”“我不知道……”“你看,你不认我是你爸,并不是你觉得我不是你爸,仅仅因为你妈告诉你怎么穿着打扮的是,你才认为是,你认的只是穿着打扮呀……”“对呀,是我妈告诉我的,可我能不听我妈的吗?即使你和我爸长得很像,我自己分不清你们,可我妈只有一个呀,我分得清谁是我妈呀,我听我妈的有什么不对吗?”
于非愚还真叫于公问住了。想了想,他说,“于公,我摸你一下行吗?轻轻地,就一下,摸摸你脸。”但于公只犹豫半秒钟,就躲开一步,拒绝了他。“不行。”
两人走进部队干休所大门时,门卫室的人只抻长脖子看看他们,什么也没说。看门人肯定认识于公,因为这里他常来常往;可他也没拦于非愚,是看他也面熟呢,还是因为他和于公走在一起,这于非愚想不好。于非愚悄悄对于公说,“我是自己进来的,没用你和门卫打招呼,你不用怕姥姥姥爷埋怨你。”
于公的姥姥姥爷,任杰的爸爸妈妈,于非愚的,岳父岳母吧----于非愚仍然要把他们称作岳父岳母----他们的生活非常规律,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安排,一般下午,都在老干部活动中心游艺玩乐。由于对他们的时间表了如指掌,此时,没用于公指点,于非愚就径直去了位于干休所大院一隅的老干部活动中心,而没去岳父岳母家爬楼梯。
老干部活动中心是一排回廊式木结构红漆平房,掩映在一小片并不高大的绿树之中,坐落在一畦畦环护周遭的花草之内。以前于非愚没来过这里,只知道大体方位,现在他在花池草坪间绕了半天,抬头看时,发现他其实是站到了平房后身的窗户底下。而这时,于公没来给他引路,只远远地在柏油路那边。于非愚没敢张嘴喊,只是冲于公招手让他过来。于公那边没有反应,不知是没看到他招手还是不想理他。于非愚感到失望,不过有了前边儿子不认他为父亲的大失望后,现在这点小失望已经算不了什么。他顺着墙根扒窗户,看平房里边。他先看到的是一间乒乓球室,只有空球案子没人打球,接着看到的是一间大棋牌室,零零星星有两桌玩麻将的,并不热闹倒冷冷清清。他一眼就看到了岳父的身影,但没有岳母,屋里的八个人里没有女的。他不能叫岳父。他有点怕岳父。他继续往前走。再下一间屋子,又是一间乒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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