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于非愚觉得有人拉他衣角,一扭头,看到于公不知什么时候来他身边了。他挺激动,刚想开口,却见于公将右手食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像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于公悄声说,“你要非找他们不可,也别找我姥爷,我姥爷脾气不好容易发火;你和我姥说吧,她是全家最好说话的。”于非愚闻听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淌了下来。他想说谢谢,可嗓子发紧,出不了声,只能热泪盈眶地点了点头。他克制住了拥抱于公或者摸于公面颊的欲望。接着,于公也意识到了,于非愚来老干部活动中心后墙外扒窗户,并不是特意想这么干,而是因为不认识路;他就引他往前边绕。于非愚随于公往前边绕时,能说出话了,他问于公为什么姥姥姥爷没在一个屋玩。“姥爷是离休的,姥姥是退休的,”于公内行地解释道,“姥爷可以去姥姥那边,可姥姥不可以来姥爷这边,这是条例规定。”于非愚明白为什么岳父这边冷冷清清岳母那边热热闹闹了,离休的人少退休的人多。于公继续说,“离休这边有地毯,退休那边没地毯,离休这边有勤务员倒水,退休那边没勤务员倒水,离休这边每人配一副乒乓球拍,退休那边得自己预备乒乓球拍,离休这边有沙发,退休那边是椅子……”于公话没说完,顿住了。声音顿住了,人也顿住了。于非愚这时也看到了,他俩已经绕到平房门口,而平房门口刚出来的一个人,正看他们,也愣怔怔的。是岳母。
“姥。”于公说。“妈。”于非愚说。门口的老太太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惊慌,她下意识地冲于公招手。“来于公,来,姥刚想去院门口接你呢。”于公看出了姥姥什么意思,似乎,她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他就安全了,而此前在于非愚身边他面临危险。于公瞄一眼于非愚,不好意思把他甩开,他知道他不会给他带来伤害。这一切于非愚也看明白了,他冲于公笑笑。“去姥姥身边吧。”他说,同时,在于公脑袋上拍了一下,把他推向姥姥那边。这一下午,这是于非愚第四次动念头和于公有点肌肤之亲,前三次他没能做到,这次做到了。但做到了,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很像趁火打劫。他说,“于公,再见。”他又说,“妈,再见。”说着他移步回身往柏油路那边走。可走几步,他又心有不甘地停下来,回头看平房门口的一老一小。“妈,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于非愚?”岳母咕哝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到老太太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像抹眼泪,像招呼他过去,还像撵他赶紧走开。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听于公说,“我姥说,于非愚的头发没你的长。”于非愚愣一下,苦笑笑,转身走了。
四.私生子----网恋女----宠物猪
于非愚有一套张巍家的门钥匙。张巍给他钥匙时说,你踏踏实实住着,跟在家一样。这话似乎没错,有了钥匙出入自由,的确更容易有家的感觉。可对于非愚来说,这套钥匙倒成了计时牌,丁当一响,就是提醒他已经在别人家住多久了。
当初于非愚并不想要钥匙。住到人家已经够麻烦了,再据有一套人家的钥匙,闹不好,在有些事情上都要担嫌疑。可于非愚又不好拒绝。张巍豪爽慷慨,却也粗中有细,他把门钥匙给于非愚一套,并不仅仅是给了于非愚行动的方便,更是把信任的姿态和友谊的象征交给了他,如果他的内心活动暴露出来,那就是玷污信任亵渎友谊了。他只能把钥匙收下。但与此同时,他也决定,既然一时无法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那就赶紧租间房子,搬出去住。现在的问题是,他身上钱已不多,而房子这东西,若图便宜,去郊区租,活动起来太不方便;若想方便,地点好些,昂贵的价格他又承担不起。
可有些时候,解决有些问题,又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天于非愚在一家房产信息站门前看公告时,有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悄悄问他租不租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太太先主动拿出自己的证件给他看:退休教师证房屋产权证身份证,意思是请于非愚信任她。于非愚没理由不信任她,但对她的神秘兮兮感到好奇,越好奇他越想尽快看透事情的根底,在这一点上,他和别人没有两样。他表示他信任她,并立刻把自己的身份证通行证也掏出来,给老太太看,让老太太也信任他。这样,关于房子两人还未着一辞,却先通过各自的证件接受了对方。他们离开房产信息站,并肩坐在马路边的金属长椅上,像一道散步走累了要歇一歇的母子,或多年不见偶然重逢的师生。“我观察你半天了,越看你越是个唯物主义者。”他们彼此有了称呼后----他叫她夏老师,她叫他小于----夏老师这样对于非愚说。“唯物主义者……”于非愚被这个熟悉却又生硬的评价搞得有点害臊,“我,我是党员,大学毕业前就入了,但从来没有党证;不是丢了,是组织上没发过。”夏老师点点头,意思是他知道党员都不发党证,然后解释说,她之所以出租房子,是因为她儿子定居国外了,她一个人不需要两套房子。于非愚表示理解,说他之所以要租房,是因为和妻子分居了。这之后,他们才说到房子。那是一套理想的房子,地点、大小、楼层、朝向、设施,均无可挑剔。于非愚说:“夏老师你不必说了,我肯定租不起。”夏老师说:“你不能想当然呀,我的租金只要----”夏老师出的房价远低于市价,甚至比在郊区租同等标准的房子都便宜。于非愚很惊讶。夏老师猜到了于非愚惊讶什么,直截了当地说:“你怀疑我精神不正常?不是那么回事。我那屋死过人,自杀的,一些唯心主义者忌讳,我只能降低房价。怎么,你这共产党员也忌讳?你要不在乎我领你看看去,在乎就算了。”于非愚不知该怎么回答,但那低廉的房租太诱人了。
看房路上,夏老师说,她之所以把房价定得过低,还把屋里死过人的情况讲在前头,是因为她不愿意再为几个小钱惹麻烦了。她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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