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三年国子博士先生,却长时期看不见有什么成绩。命运和仇敌联合起来时跟你作对,你总共失败了多少回?即使是比较暖和的冬天,你的孩子却因为衣服单薄而哭着喊冷;就是遇上了丰收的年成,你的妻子也因为粮食匮乏而啼泣挨饿。你的头发秃了,你的牙齿掉了,这样到死,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自己不想想这些,却反来教育别人干什么?”显然,学生这一通指责,并非否定先生道德文章的成就,也不是挖苦先生衣食不济的窘境,更不是批判先生诱导学生的好意,而是以先生之矛攻先生之盾,用先生自己学而无用、怀才不遇的事实,来揭露先生所谓朝廷爱惜人才的不实之词,其讽刺矛头则是指向朝廷的。这正是先生的弱点,问题的要害,因而先生赶紧大喝一声,把这个老学生叫到面前,予以批驳。这就进入了第三段。
  第三段就写先生对学生的批驳,发了一通绝妙的高论。首先,他用类比说明各人有各自的分工和专长。他指出,把大小木材分别用在建造房屋的各种结构部位上,这是工匠的功夫。把各式各样药材收集备用,这是医师的本事。而选举考察不同的人材予以适当任用,这是宰相的职责。言外就是说,学生有学生的本分,不该议论朝廷执政用人的短长。其次,他举出两个正确对待遭际不遇的典范。一个是孟轲,他发扬光大孔子的学说,走遍天下,却老死在旅途上,终于没有得到任用。另一个是荀卿,他坚持儒家思想的正统,结果受到谗害,从齐国逃到楚国,最后罢官死在兰陵。先生认为,士大夫的遭际不遇,应当与这两位大贤作比较。他们的道德文章足以成为经典,赶上圣人,而遭际如此不遇,但他们却没有什么不满和不平。这就是说,学生的议论缺乏自知之明,也不了解他先生的实际情况。所以接着,他就对自己的道德文章和生活遭际,作了一番自我贬薄的解剖。大意是说,“我的学业虽然勤奋,但是不成系统,理论虽然不少,但是不得要领,文章虽然突出,但是不切实用,品行虽然端正,但是不算出众。我就是这样一个平庸的人,却还是要每月花费国家的俸钱,每年消耗仓库的粮食。我的儿子不懂耕田,我的媳妇不懂织布。我出门骑马,还有随从,回家就安安稳稳坐下吃饭。我只忙忙碌碌地走老路,照章办事,参看古旧文书,偷取陈词滥调。虽然我是这样的官,但是圣明皇帝不惩罚我,执政大臣不责骂我,这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我虽然一举动就招来诽谤,但是名声也随着诽谤而来。我虽然被安置在闲散的官位上,但这个职份对我是合适的。”显然,这番自我贬薄是针对学生的责难而发的,是为了证明他所谓朝廷爱护人才的看法是符合实际的,出自亲身体验,并不虚伪。同时也表明先生是有自知之明的。因此,最后就反过来批评学生的责难是计较名位利禄,忘却自己身份,乱挑执政毛病,是一种幼稚无知、荒唐可笑的错误,就像责问工匠为什么不把小木料当大木料用,医师为什么不把利尿的药当补药用。言外也就是说,先生认为,学生根本不应该责问宰相为什么不把先生当贤材来任用,因为先生实在是个庸材。这就十分巧妙地点出了本文的主题:宰相为什么不重用这位国子先生?
  通观全文,可以看到本文论述了师生之间一场小小的辩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嘻笑嘲弄,生动有趣。双方的原则是一致的,这就是“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学生应该这样要求自己的学习。但是,如果学生勤奋学业,完成品行,造就成有用的人才,是否一定能够“学而优则仕”,受到朝廷执政的公正明察的任用,得到光明的前程呢?也就是说,在认识、估计朝廷执政的现实情况和学生成才后的前途问题上,双方的观点是分歧的、对立的。因此,这场辩论的实质问题是两个:有司考察人才究竟明不明?有司任用人才究竟公不公?先生认为有司是明察而公正的,学生不必担心;学生就以先生一生遭遇为典型例证,认为有司对先生的学业品行并不明察,任用并不公正,因而遭遇坎坷,生活窘困,这样的前途并不令人羡慕;先生就对自己作了解剖,认为有司对自己的考察任用是明察公正的,是合理得当的。由于双方都举这位博士先生为例,而博士先生的考察任用是由朝廷执政的宰相决定的。因此,这场辩论没有得出的结论:究竟朝廷执政用人明不明,公不公?既留给读者来判断,更有意要让宰相的决定来加以证明。韩愈写作本文的妙用,其实在此。据记载,一位宰相读了这篇奇文,大为赞赏,就把韩愈从国子监调任史馆修撰,负责编撰大唐帝国的历史。又因为当时规定,史馆修撰必须用登朝官担任,所以又授予比部郎中的官衔,相当于今天的司局长,有资格上朝站班。从此,韩愈正式成为朝官,挤入上层,荣升一大步,后来也不再叫穷了。可见这篇奇文的效果是出色的、成功的,当然也是幸运的。
  这篇文章的奇妙,主要就是现身说法,诡谲讽谏,反面文章正面做,正正反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好像作文字游戏,但却倾向鲜明,是非分明,明眼人一读便知。本文所写这场辩论是虚构的,师生二人也是虚构人物。这个老学生虽然主要是为了说出先生的真实遭遇处境而设置的,然而这位博士先生却是韩愈自己的化身,当时下层士大夫的一个真实典型。事实上,本文中的先生和学生都是表现文章外的作者自我形象,表现着韩愈当时的遭遇处境和思想性格的两个方面。学生的形象是正直诚实、大胆无忌的,说老实话,讲真情况。作者通过学生的评论,表现出一个怀才不遇的学者志士的形象,抒发了压抑不平的愤慨,反映出朝廷用人不明不公的真实情况,与先生的言论和自剖形成鲜明对照,构成强烈讽刺,使矛头明确指向朝廷。先生的形象是言不由衷,强词夺理,自相矛盾,滑稽可笑,但是并不令人痛恨,甚至叫人同情。因为这位先生并非讽刺对象,而是作者借以讽谏的一个手段,正像学生也不是歌颂对象,而是作者表现自我的一个手段一样。然而先生的形象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方面表现出当时官场上确实存在的一类庸碌无为、随遇而安的官僚,为了保持既得的名位利禄,不得不违心地歌颂升平,粉饰太平。他们是庸俗可笑的,却也是辛酸可怜、屈辱可悲的。另一方面借以讽谏朝廷,揭露用人不明不公所造成的后果。因此,先生的话有真有假,有正有反,颠三倒四,自相矛盾。讲到原则和典范,他说的是正面话,也有真心话;但讲到朝廷用人和自身遭际时在说反面话,是违心的。这就巧妙地反映出当时的真实情况是原则不能实行,典范不起作用,用人不明不公,才学不获施展。先生一本正经说的话,都只能从反面来理解。这样,就像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衣》一样,学生像童话里的天真儿童那样说出了真相,先生却像童话里的愚蠢皇帝那样安然自得地出丑。结合起来看,本文揭露了一个值得深思的事实:学生眼里那位怀才不遇、辛酸屈辱的学者志士,由于朝廷用人不明不公,已经变成眼前这位庸俗无为,随遇而安的博士先生,一个小小的官僚。有用的人才被埋没,被扼杀,这就是用人不明不公的严重后果,也就是本文诡谲讽谏的主题思想。
  本文在艺术上还值得注意的是推陈出新。除了继承发展了汉赋借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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