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他想躲开已来不及了。
嘿——班主任老师倒又惊又喜,你也刚下车?
嗯,我想,想回家……
我也刚从沈阳过来,真巧呀。天不早了,住一宿再走吧。
不了吧……
走走走,住我那。你小子,比我都高啦!班主任老师个子也矮。
就这么着,弟弟在县城有了落脚之处。
哥哥有酒量,弟弟则不善饮。当年哥哥在老师的独身宿舍,喝了不少酒,又大哭一场。弟弟在老师的独身宿舍待的时间比哥哥长,他住了一宿,是第二天快中午才离去的。但他既没喝酒也没哭,哦,准确地说,他只喝了一点点酒,眼睛也只是湿润过几回。两相对比,兄弟俩的性格似乎颠倒了:哥哥是个沉不住气使小性子的孩子,而弟弟成了老成持重从容镇定的家长。但有一点,在老师面前,兄弟俩的表现比较一致。哥哥那天毫无遮掩地对自己的命运大发感慨,而弟弟对自己的命运感慨大发时,也没半遮半掩。在这一点上,两人的区别只是,哥哥的感慨是急流飞瀑式的突然爆发,弟弟的感慨则是挤牙膏式的缓缓递进。
我恨农村,可也讨厌城市,我去城市干什么呢?城市哪有我的位置……弟弟说。
当初真应该是哥哥读书,我供他;他这人,活的多窝囊都能乐呵起来……弟弟说。
供我干什么,就为把我变成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二尾子吗?就为让我像吊死鬼一样上不上下不下地悬在半空吗……弟弟说。
我哥真傻,真愚,真幼稚,真缺心眼,居然把个猜拳数数的孩子把戏就当真了,唉,这么多年……弟弟说。
第二天中午,有趟客运中巴去往弟弟家的那个方向。弟弟不想上那辆车,因为他根本没想回家,上那辆车干什么。可老师的表现,居然像哥哥那么傻、愚、幼稚、缺心眼,他非去车站送弟弟不可。弟弟被迫上了那趟车。但那趟车刚开出县城,弟弟就请司机把车停下,说有事得赶紧下车,司机骂他一句有病他也没计较。他一路走回县城,来到火车站,坐上火车回了沈阳。火车到沈阳是晚上九点,正是沈阳的夜生活接近高潮时。弟弟站在宽阔的站前广场,望着头上的万点灯火与周边的红男绿女,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时有人过来搭话,主要是问他去哪,要不要票:哈尔滨的,长春的,鞍山的,大连的,锦州的,天津的,北京的……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其次是问他住不住旅馆,一百的标准间,八十的标准间,五十的单人间,三十的单人间,二十的单人间……不住,不住,不住不住不住!再次是问他想不想花三百玩玩,花两百乐乐,花一百干一下……不玩不乐不干!站前他是待不住了,可又不打算立刻回哥哥身旁,他只能往黑暗处走,往人少的地方走。
黑暗与人少只是相对而言,小胡同里,也有亮也有人,还有一些小饭馆小旅店小网吧小卖铺小舞厅小台球房小麻将社小洗浴中心之类的地方。弟弟在小舞厅门口停了下来。本来,在其他门市外,也有人与他搭讪,可他对那些东西都没兴趣,他就像在站前一样,拒绝了其他店铺对他的邀请:不吃饭;不住店;不上网;不玩台球;不打麻将;不做足疗……他这样回答着,就来到了舞厅门口。那舞厅门脸不大,招牌也朴素,叫群众舞厅。这时“群众”的门是半开着的,里边黑呼呼的,看不见人,但能听到乐音袅袅。他往舞厅门里多看一眼,完全是个下意识行为,他一点也没想去舞厅打发时间,尽管,他同时也看到了,舞厅门旁的售票窗口,写着“票价两块”,可以说,这是各种娱乐游戏中最便宜的消费。
但那个女人叫住了他,而那女人一叫住他,他就跟她进了舞厅。
实事求是地讲,弟弟对跳舞也无兴趣,甚至都不怎么会跳,可与吃饭住店上网打台球玩麻将做足疗比,面前的女人以及她出示的价格,吸引力更大。女人对他有吸引力,因为他对女人还一无所知;价格对他有吸引力,因为他头一次听说,在消费不能算低的沈阳城里,女人竟是如此便宜。
老弟,请我跳场舞呗。那女人长的白白胖胖,柔柔顺顺,声音挺好听,表情挺亲切。
跳舞?不会。再说了,我为什么请你跳舞。弟弟脚步没停,但他走的一点也不快。
女人往他身边凑近一些。不常来玩?
我从来没来过。
怪不得呢。你请我进去,我免费陪你一个曲儿的。
免费?要不请你跳多少钱?
看来你真不懂行。来摸一下老弟。女人拿起弟弟的一只手,快速在她胸前划拉一下。你说大姐乳房好不。
弟弟脸红了,挣脱出手来,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我我我……
明白了吧,你请我跳舞不吃亏,两块钱,我就免费让你摸一个曲儿的。要在里边,你找我陪跳——找别人也一样,都十块钱三个曲儿,平均一个曲儿三块多呢。
我不,我有事儿……
得了老弟,大姐这身肉多好哇,比小姑娘强。女人拉着弟弟往售票口走。十块钱三个曲儿,上边随便摸,再加十块,摸底下也行,要是给五十,就不跳了,就让你干一下。怎么样?来吧只争朝夕别犹豫了,拿四块钱,大姐保你满意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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