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到临近车站广场的马路拐弯处,弟弟的脚步渐渐慢了,然后完全停了下来。不是他不想走,而是没力量走了——当然那力量与腿脚无关。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对恩重如山的哥哥来讲,不仅仅是失礼失敬,简直就是残忍残酷!他瞄一眼左右,似乎已看到,哥哥正疯疯癫癫地走街窜巷,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喊着他,当哥哥横穿繁忙的马路时,忽然与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撞在了一起……他抬一抬头,仿佛又看到,四处寻他不得的哥哥已神志恍惚,当他攀上窗台擦玻璃时,不知是为了够块抹布,还是为了抓住一闪即逝的某个幻影,他双脚踏空,身子一晃,从高高的楼上掉了下来……弟弟不敢往下想了,他觉得他已经成了罪人。他相信,如果他真的从此失踪,爸妈也许倒没什么,他们的肉体和情感早麻木了,难过几天着急几天,哭喊几天咒骂几天,就会没事;但他的失踪,却肯定会击垮哥哥,即使哥哥不撞死摔死,也会忧郁而死,痛苦而死,悲伤而死……想到哥哥正在死去,正在死于自己的想象设计,弟弟心里别别扭扭的,他感到自己太缺德了,他暗骂自己没有人性。但同时,他又不能不承认,只要哥哥不在沈阳,他身上的压力就会减轻不少,他心头的紧张感也能部分地解除,那样一来,他就既不用不辞而别也不用远走高飞了。如果他独自待在沈阳,他同样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或好或赖,都与他人无涉,不必再去一处陌生的地方寻找机遇或躲避责任。毕竟,熟悉让他害怕,陌生更让他恐惧。
弟弟这样胡思乱想一会,又不责备自己缺德没人性了,他只笑话自己幼稚荒唐。自己不能消失,哥哥更不该死,即使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了,他也希望,善良勤劳的哥哥能尽快好起来、富起来、体面起来。他们哥俩好富体面的标准不同,抵达好富体面的途径也迥异,比较而言,让哥哥获得好富体面更容易些。这么想着,他沿原路又回到了他和哥哥住的地方。
开门进屋后,他先在一张纸上写下“我走了”三个字,想一想,换张纸,又把留言扩展成三行:“亲爱的哥哥,谢谢你这么多年的抚养关爱,我会报答的。我走了,请不要找我。弟弟”,但最后,他又想一想,又换张纸,重新写下了更长的留言:“哥,我忽然有点想念爸妈,虽然舍不得车费,可还是决定回家看看。这些天,工作的事情总没着落,我就厌烦,焦虑,沉不住气,有时脾气不好,对你冷冰冰的,请原谅。我回家住两三天就回来,回来后,我决定只要有单位要我,不专业对口的或不属于知识分子的工作,我也都要先做起来,请你别再拦我。至于更适合我的工作,再慢慢等机会吧,我可以边工作边寻找。弟弟”。
弟弟重新来到火车站,挤在人头攒动的售票大厅里一脸茫然。在给哥哥留纸条时,尽管他说要回家看看,但他当时就知道,他不会回家。那个破败的家,那双无能的父母,他躲还躲不开呢,怎么还会往跟前凑。他对哥哥那样解释,只是避免哥哥惦记。可不回家,又能去哪呢?哈尔滨、长春、鞍山、大连、锦州、天津、北京……他手里的钱,至多能帮他到达沈阳周边的这些地方,可这些地方,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地方,有的地方有同学,有的地方有老乡,可同学老乡,不过都是些泛泛的熟人,见面了,顶多管你顿饭,又能怎样呢?在巨大的列车时刻表上,弟弟的目光散成一片,最后好不容易才收拢起来,收拢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那是一个小站,是一个县城的名字,在那里,他曾生活过三年。那是他在农村的家和读过大学的沈阳之外,最为熟悉的另一个地方。
弟弟木然地打量一会那个名字,像打量一只下出鸭蛋的母鸡,十分无奈地买票上车了。
早几年,四年以前,读高中那会,直至高中毕业,兄弟两个比较相像,从外形到性格都没大差别:瘦小枯干,相貌平庸,不擅言辞,胆怯懦弱,别说手艺,连力气都没有。但四年下来,在两人身上,都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化,也有了这样那样的不同,现在再来评价他们,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一概而论了。当然有的东西谁都没变,比如相貌,不能说十八九时丑,二十三四就俊了。相貌那东西很难大变,除非做了整容手术。也有的东西两人都变了,比如手艺和力气。哥哥在沈阳待四年了,若没点手艺,自然是饭都吃不上的,更别说供养弟弟;而弟弟,在大学里也没白坐四年,他所学的专业,换个说法也叫手艺。显然,现在把这哥俩都定性为有手艺的人不能算错,尽管,他们的手艺分属于两种性质。力气也是,哥哥要干的全是体力活,没把子力气是吃不消的;弟弟这边呢,至少需要体育达标吧,能顺利通过体育课的关卡,说明弟弟的力气也及格了。但其他东西,在他们身上的变化,其方向基本是不一致的,你朝这边,我冲那头,大多都有点拧拧巴巴。弟弟有变化哥哥没变化的是他们的外形。由于哥哥长得老相,身材上,更益发显得瘦小枯干;可弟弟却不瘦小枯干了,他身高一米七三,体重五十八公斤,行走坐卧都挺大一堆。虽然不能把一米七三算成大个,把五十八公斤称为魁梧,但拿这样的身高体重与哥哥比,弟弟的变化不可谓不大。而哥哥这边有变化弟弟那边没变化的是,哥哥现在有了股闯劲,在他身处的环境里游刃有余,什么人都能交上朋友,什么问题都敢插话发言;倒是久经课堂锻炼的弟弟,仍然不擅言辞,依旧胆怯懦弱,与他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四年大学读下来,哥哥问他和班上谁关系最好,他想了半天也答不上来。有一次,哥哥遇见个他的同学,在他的班级毕业合影照上也指了出来,可他张冠李戴了好几次,也没说准那同学的名字。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弟弟回到家乡的县城,既然不想回家,便只能投奔高中同学;可随着火车驶近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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