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约定,每天中午,哥哥给弟弟送的是午晚两餐,而次日的早餐,则由弟弟自己吃食堂解决。毕竟每天只花顿早餐钱是小数目。可很久之后,哥哥才知道,那需要花钱的早餐,弟弟基本就没吃过,只是每逢期末的时候,为了有个好体力应考,他才吃点食堂的稀饭馒头。平常,若天气凉快,隔夜的饭菜放不坏时,他会把那份晚餐饭菜再拨出一小份,留待次日充作早餐;若赶上天热,饭菜只放一下午就有馊味时,他第二天的早上就不吃东西,就空腹去听上午的课,直到中午哥哥送来了饭菜,他再狠吃一气。弟弟总想方设法地掩饰他的“狠”,可哥哥还是能看出来;也正因为哥哥看出了弟弟的“狠”,他的午餐才从来吃不到他带去的总量的三分之一。他表现给弟弟的,全是他的“饱”。
    弟弟也能看出哥哥的“饱”是一种伪装,便时常不好意思。你也吃呀哥,我够。哥哥就洒脱地晃着筷子笑,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不饿。弟弟说,哪能不饿,打柴薅草锄地赶羊,哪样都是体力活呢,又走这么远的道,回去还得走还得干,哪能不饿?哥哥就说,咳,这算啥,天天在家守着锅台,啥时饿了啥时吃呗。
    弟弟知道哥哥是心疼他,是安慰他。他们家的生活条件,能保证每人三顿饭都大体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有富余东西让人啥时饿了啥时吃呢。可哥哥变了,身份的变化,责任的变化,使哥哥的性格和为人也发生了变化。这十七八年里,虽然哥俩一直关系很好,你敬我爱的,但逢到好处你争我夺的事也时有发生。他们毕竟只差一岁,他们再懂事再早熟,也还是嘴馋肚子大的孩子,他们在亲近之外也嫉妒、较量、嫌恶、仇视,都很正常。可眨眼之间,他们就不是一样的人了。既然弟弟在全县的最高学府都有了一席之地,既然哥哥连再摸纸笔的必要都没有了,那么,弟弟自然就成了负有改变他们家庭成分使命的人,成为未来之峰的登顶者,而哥哥,则只能甘为登顶者的后援队、补给站,他的全部价值就在于,他有一副肩膀可供弟弟踩踏。这是命运压给他的身份和责任,除了认同与接受,他似乎别无选择。这样,虽然只有短短的过渡期,他还是快速地长成大人了,作为一个准家长,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克己的、无我的、忍辱负重的、望长久远的境界。
    于是,三年里,不论春夏秋冬,不管风霜雨雪,除开学校关门清校的节假日,哥哥每天都要跑一个四十里地的往返给弟弟送饭。对长途跋涉的哥哥来说,最辛苦的是风天,最遭罪的是雨天,最艰难的是雪天,每当弟弟看到哥哥一身黄沙、浑身透湿、满身冰凌的样子,心里都要一揪一揪的。若哪天哥哥来的早了,那说明他搭到了顺路车,哥俩就会高兴地以水代酒,举碗相撞,祈求以后事事好运。当然了,做弟弟的也的确对得起哥哥和父母,他所有的星期日都待在学校苦读不说,即使冬天夏天的寒暑假,如果能申请到勤工俭学指标,他也要捧着书本留在学校,在看大门扫院子打煤坯清垃圾之余,写或者背,背或者写。结果好运真就属于他了,三年后,他如愿考上了沈阳的大学,他让哥哥付出的辛劳吞咽的苦累,一举从精神上得到了补偿。
   
   
    确实,哥哥得到的只是精神补偿,在物质上,他不仅一无所得,连甩下弟弟这个大包袱的可能性都看不到了,他看到的,只是未来的四年比三年还长。别的不说,三年下来,弟弟的个子就高出他一头,以前他俩可以共穿的旧衣服,这时只能悉数归他了,而去了省城的弟弟,总得置办两身合体的新衣吧。可合体的新衣是什么呢?是钱呀!当然了,这只是小开销。哥哥的付出,更表现在其他方面,最主要的是,大学里那些名目繁多的支出花费,使得过去一些行之有效的节俭方式全失效了。比如,哥哥能三年如一日地把午饭晚饭送到二十里外的县城,可他有本事每天跑上数百公里,也往沈阳送两餐饭吗?弟弟现在对钱的需要,比读高中时多了数倍,也迫切了数倍。
    家里的情况一如过去,惟一的主题仍然是穷,对弟弟的需要无能为力,只为他的入学报到,就欠下了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钱。尽管偿还借款的大项目被在南方打工的姐姐承包了,可报到之后,弟弟还得继续生活呀。而沈阳的生活,即使是穷学生的生活,也不是在农村在县城可以想象的。弟弟不好意思再向家里开口,可哥哥来沈阳送弟弟时,一看一打听,也就明白了,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仅仅是脱离苦海的一小步,甚至都不算一步,只是朝着前方抬起了脚,而那脚能否迈得出去,还很难说呢。但哥哥还是鼓励了弟弟。他知道,十九岁的学生弟弟虽然高高大大,却仍是个遇到事情就六神无主的毛孩子,他对能否把大学读下去没有信心。哥哥临危不乱地对弟弟说,你在这踏踏实实地安心念书,别的啥都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二十岁的农民哥哥依旧瘦瘦小小,但他清楚,自己必须有个无所畏惧的男子汉样,尽管对未来他也一派茫然。
    二十岁的男子汉哥哥坐最慢的火车返回家乡,在县城下车后,他去了当初他和弟弟的班主任历史老师那里。这时候,老师已由镇初中调到县高中了,他开玩笑地说,我和你弟弟一样,都在一步步地往外爬呢。他请昔日的得意门生在独身宿舍吃了顿菜不丰富但酒挺充足的午饭,他说我不能正经八百地在饭店请你了,为调动工作,我都赤字透支了。哥哥理解当年的班主任老师,这个不甘心窝在穷乡僻壤的小伙子,县城也不是他的最终归宿,他一心想再奋斗回沈阳,那里也是他当年读大学的地方。哥哥就没提借钱的事,但喝酒时,他毫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往肚子里灌,同时粗声粗嗓地哭了起来。这是三年来,他头一次在人前流泪,他哭的放肆而又痛快。照理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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