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们礼貌地推让,班主任就尖锐地指出,最真诚的谦让也包含了虚伪,他建议让天意选择。他说,没人愿意当举炸药包的董存瑞,也没人愿意当堵枪眼的黄继光,可一旦命运把董存瑞黄继光的角色派给谁了,谁的董存瑞黄继光角色也就得演下去,这才叫公平。兄弟俩认可了班主任的公平,通过抛硬币、竞钢锤、猜米粒豆粒的单数双数、蒙起眼睛转圈后指东南西北的四轮二十场五局三胜制较量,弟弟成了即将跻身县城的高中学生,哥哥则彻头彻尾地成了农民。
你必须无条件地帮他学下去,班主任对哥哥说,如果他读到博士后,你就要供到博士后。
你要永远对得起你哥,班主任又对弟弟说,以后,不论在精神上还是经济上,你都应该视他如再生父母。
同样沉默朴实的兄弟俩在班主任面前紧紧拥抱,有点像一对外交使节。
兄弟俩的父母对班主任表示了有限度的感激,他们认为,班主任的主意也许能把他们的孩子之一救出火坑。兄弟俩的姐姐知悉这个结果后,从遥远的南方给班主任发来一封信,其间的感谢毫无保留。她也曾是他的学生。
新学期一开始,某种意义上,哥哥就成了弟弟的家长。如果不当这个家长,不论在家务农还是外出打工,哥哥只像姐姐那样,在养活自己之余,偶尔给家里一些贴补——假设他有能力贴补——也就行了。孩子大了能自食其力,家长就知足,除非家中有了灾祸,希望孩子伸一把手,否则,家长对孩子没有要求。可现在,哥哥的角色不光是孩子,他更是一个学生的家长,而孩子对家长可是有要求的。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孩子,哥哥无法轻松自在,他必须像家长一样,把弟弟这个大包袱,稳稳当当地扛在肩上。
前边说过,兄弟俩都瘦小枯干,相貌平庸,不擅言辞,胆怯懦弱,别说手艺,连力气都没有;可如果没有弟弟拖累,哥哥仍然要外出打工,这是眼下农村年轻人普遍选择的生存方式。外出打工也不一定就能赚到钱,在城里的农民工,上当被骗的,挨欺受辱的,找不到活干的,有了活干却拿不到工资的,比比皆是。可如今的农民,还是把城里当成天堂。毕竟,外出打工存在着挣到钱的可能性,城里天地大,机会多,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从这样的意义上讲,城里又的确是个天堂。而窝在家中土里刨食,不说别的,光现钱收入,起码从眼下看出去十年,让人根本看不到指望。比如家中那千把块钱的总收入吧,一年下来,弟弟一人就要用去三分之一,还不算吃饭。
对了,只为弟弟吃饭这一项,哥哥就不能背井离乡。
假设哥哥出去打工,他的运气也好的出奇,每月的固定收入不少于——不算他能赚多少吧,只要他能保证从每月的工资里固定拿出一百五十元钱,不,一百一二十元吧,寄给弟弟就行,他做得到吗?一百一二十元,这是弟弟每月最低标准的伙食费了。不在于吃的什么吃的怎样,而在于,即使几条咸菜半碟黄酱,也要花钱买。想想吧,十天的几条咸菜半碟黄酱,一个月的几条咸菜半碟黄酱,一学期的几条咸菜半碟黄酱,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况且,一个下巴上已开始钻胡茬的小伙子,怎能光靠几条咸菜半碟黄酱备战高考呢。显然,单单弟弟吃饭这一项,就需要哥哥别走南闯北地出去打工,因为即使他能找到活干,又干的挺好,甚至还当上小工头了,他也无法保证每月都准时领到工资,都能把那一百一二十元的伙食费如期寄到弟弟手里。可哥哥若守家在地地给弟弟当后勤,事情就好办多了。虽然无法多挣点钱,但他可以按时把饭菜送往县城,节省出弟弟吃食堂的那笔花销。
这样一种省钱法看似笨拙,其实大有道理。饭菜这东西有个规律,做的越多越出数,食用者越多,越容易降低成本减少损耗。比如,同样多的一盆玉米面,一锅出货能蒸十二个窝头,可分两锅做,还是那么大小的窝头,也许就只有十一个了,若硬要汤汤水水地多挤出一个,那个头肯定要小不少。一顿就分得出不一样了,一天三顿一吃三年,算算吧,那得不一样成什么样子。这还没算柴水油电工时费呢。这是生活的简单常识,依据这一常识,从弟弟开学的第一天起,哥哥就担负起了从家中往县城高中送饭的任务。每天上午,把农活副业做上一气,十一点左右,妈妈把午饭一提早做出,哥哥就背上几个大饭盒往县城赶。从村到县有二十里地,前边七八里是山路和土路,难走点,后边十二三里是条不太宽阔但挺平坦的柏油国道,好走些,正常速度走完它们,约一个半小时。一般情况下,哥哥能在十二点半左右赶到弟弟学校,然后视天气情况,哥俩或在宿舍或在校园的某个角落,一边聊天一边共进午餐。但有时候,干了一上午活又要长途跋涉的哥哥又累又饿,走到半道,他会找个熟人家要碗水喝,边休息边提前吃掉自己那份饭菜。但不论哥俩一块吃还是哥哥提前吃,哥哥吃的那份饭菜,总是不足那几个饭盒里饭菜总量的三分之一。哥哥中午带给弟弟的,其实是三份饭菜,除了兄弟二人的午餐,另外还有一份弟弟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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