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当然不希求回报。多年来,作为一个热爱知识尊重教育的社会底层劳动者,帮助弟弟获取知识,支持弟弟接受教育,这是他的精神寄托。为了使自己的寄托能安放稳妥,越为弟弟做出牺牲,他就越幸福。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以这种方式,来实现自己对文化文明的崇敬膜拜,来延续深藏心中的渴望梦想。是的,最初他也曾偶感不平,心存怨尤,比如,他需要跑到班主任老师那里痛哭一场;可到了这会,当他供养弟弟的历史已延续了漫长的七个年头,他竟预感到,一旦以后弟弟有了收入,不需要他了,他都会失去奋斗的目标,会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付出已成了他的习惯,弟弟需要他,离不开他,是他最大的骄傲和满足。固然弟弟有收入后,他可以回家,去供奉父母。本来吗,作为儿子,供奉父母更天经地义。但此时,在他这里,更应该供奉父母还是更应该供养弟弟的逻辑道理是不起作用的。供奉父母,仅仅是尽一个儿子的责任,在这点上,他与天下的儿子都没区别;可供养弟弟,尤其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供养,则是另一回事,那是超越了血亲之情的品格彰显与道德昭示,那是称量人性精神力量的一个标记,它的意义难以用语言描述。当然了,哥哥的所作所为,并无理性统领,而全凭感性引导,也正因为如此,有一个问题,始终都被他忽略掉了:爱和给予需要力量,被爱和接受给予,同样需要相应的力量,除非那被爱和接受给予的人没心没肺或狼心狗肺。可弟弟,他既不没心没肺,更不狼心狗肺,反倒是个心肺功能太过发达的人。在他那里,他的确需要爱和给予,可一旦那爱和给予有过度之嫌,它们就会成为他生命中不能轻易承受的东西。不过哥哥想不到这层,他不认为,对爱和给予的强加于人也是僭越。所以,每每意识到弟弟的沮丧时,他的爱和给予都支付得更加慷慨:你能行!你非常出色!只要你挺过去,肯定是最棒的!
然而弟弟,从上大学之初就看出来了,到毕业时,更看得清楚:他不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聪明的学习好的多得是,与人家相比他不值一提;他也根本谈不上出色,如果可能,当然考研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不用试他就知道,他考不上;他还早就感到挺不住了,他不仅不棒,简直是太差,从大四开学他就四处联络,寻找工作,转眼一年下来了,毕业也快一个月了,可他连个对他有留用意向的单位都没碰到。
干脆,我跟你擦玻璃吧。弟弟说。这时候,哥哥是个住宅小区里专职为高层公寓楼擦玻璃的清洁工,弟弟则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挤住在哥哥租赁的门洞子库房里打发时间。
胡说,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怎么能干擦玻璃这种粗活。哥哥说。你别着急,慢慢找,社会不会埋没人材,是金子总会闪闪发光。每天晚上,哥哥会一边把两个人简单的伙食搞得有声有色,一边帮弟弟畅想美好的未来。以后你有了能发挥才干的工作呀,想轻闲都轻闲不下来喽。
弟弟说,哥你是不把我看得太高了,我觉得我啥也不是。
哥哥说,别没上战场先怕死呀;我更啥也不是,可在沈阳不也混好几年了嘛。
这时候,弟弟陷入了一个找工作的怪圈。不能说偌大个沈阳就没有适合他的工作,可最开始,他要求挺高,一般化的单位对他有兴趣,他对人家却瞧不上眼。或者说,他对一般化的工作也能接受,可选择时,哥哥的眼光和志向让他左右为难,让他觉得,去做一般化的糊口工作,都对不住哥哥。难道哥哥千辛万苦地供他七年,就为他随便干点什么领份工资吗?换个角度说,只做个一般化的工作,只做个与学术学问及才华才干都没关系的工作,还读大学干嘛?如果生活的目标就是每月挣份大城市的饭钱,那七年前哥俩一齐出去闯,到这会,没准他们的居留地还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了呢,沈阳根本不在他们考虑之中……这样,弟弟就一直瞄着那些不太一般的工作,那些他能看得上眼,特别是哥哥能看上眼的工作。可一段时间下来,撞多了南墙碰多了壁,再加上与其他同学沟通交流,方知道,不太一般的工作并不好找,连一些有关系有门路的同学都屈尊接受了一般化的工作,他实在没道理非得学以致用专业对口单位体面收入丰厚。但他很难让哥哥也理解他意识到的这些。虽然哥哥只大他一岁,他们的生活也一直没有太大的距离,可不知为什么,哥哥却越来越像个保守的农民那么刚愎固执。他坚持认为,读过大学的就是人材,而弟弟尤其是个人材。天生我材必有用,他以一个老江湖的豁达口吻安慰弟弟,只要你不放弃学习,人离开课堂了心不离开课堂,你的前途就不可限量。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小而言之我和爸妈姐姐都盼你成功,大而言之,党和国家培养你一回,人民和社会,也都盼你大展宏图呐……哥哥劝弟弟时常常慷慨激昂。他指着身边的半导体收音机说,国务院决定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了,沈阳需要大批你这样的人材。
弟弟强忍着不与哥哥争执,但他认准了哥哥已是一个僵化冥顽的老脑筋,一个只能给人添乱的不合时宜者。道不同不相与谋,他认为,再接受哥哥翅膀的庇护,他都会闷死。他渴望有勇气不辞而别,远走高飞。于是有一天,他就真的别了飞了,只是,他的别由最初的不计后果又变得循规蹈矩起来,他的飞也由起始的没有目的而变得目标明确了。
那天,哥哥出门干活去了,他九点多钟才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他一边扭开半导体,一边没滋没味地吃馒头咸菜,是吃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阵冲动。那是一种性欲的冲动,那冲动的缘起,大概与半导体里女主持人的嗓音有关。他泄愤似地推开馒头咸菜,关掉了半导体。可想一想,他没顺势起床下地,而是闭上眼睛,收拢双臂,缓慢地完成了一次手淫。手淫之后,他清醒了些,但也更加沮丧,在沮丧中,他穿好衣服,清点一下兜里的钱,又从纸壳箱里拣出几件换洗衣裳,昂头挺胸地冲出楼洞库房,顺着马路朝火车站走去。他身上没多少钱,他不知道那钱能让他登上哪列火车,那火车又能把他带到哪里。但他打定主意,不论火车把他带到哪里,那个地方好还是坏,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沈阳也不回家,还不与任何亲人熟人保持联系,他希望,从此他能在亲人熟人的视野里消失,能成为一个什么也不欠别人的人。我的死活好赖,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这样想着,他不免生出些决绝的快意,并经由那决绝,还洞穿了许多障目的遮蔽。让哥哥供养这么多年,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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