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他说莺莺是“尤物”,“必妖其人”,他就是用这样一个俗烂的借口搪塞他的寡情,他的始乱终弃。可怜的莺莺啊,还是什么都不能做。郎心如铁,男人的心一旦硬了是女人无论怎样努力都无可奈何的,她还能怎么办?难道真要学那霍小玉,在临死前对负心人声声泣诉:“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固然决绝,固然凄厉,可终究已魂归九天,而那男子还好好地活着。又或是效仿班婕妤,明知君王之爱早已如烟如雾,消散在其他女人的眼波流转间,仍是固执地怀有最初的信仰,任那青丝变白发,任那红颜弹指间。幸而莺莺未步二女后尘,怨过、恨过、痛心过,还是要回到人间俗世。“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故人心已变,这是既成事实,不如忘记,不如重新开始,找个真正对自己好的男人,嫁了吧。
     “后岁馀,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结束了么?没有。后来的后来,元稹又以外兄的身份透过莺莺的夫婿之口传达他想与之一见的念头。莺莺拒绝了,留诗一首: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过两日元稹将要离开之时,莺莺又赋一章来回绝他: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事到如今,见面有何意义?当初,君未娶妻妾未嫁,是你先放弃我的。从那时起你就应该知道,我与你是再无任何干系了。元稹此后也确实再无任何莺莺的消息。
身为抛弃者的元稹,是薄情的,但终其一生他都未忘记莺莺,将思念之情化为诗句,偏又如此多情。元和十四年(819)春天,他与继室妻子裴淑泛舟黄草峡,于拂晓时分写下《春晓》一诗:
     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
     猧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四十一岁的元稹,在天半明半暗间,是否依稀闻到了花儿醉人的香气,听到莺鸟婉转的歌啼?小犬忽地撼动寺钟,那悠长悠长的钟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子,浅浅的笑意、浓浓的情思,向他款款走来……
     我承认,对莺莺,我是有一份特别的偏爱的,所以我愿意相信,纵使风流多情的元稹有过那么多的女人,他最纯粹,最无杂质的一段爱还是给了莺莺。此后,对结发妻子韦丛,毕竟起先是怀着攀附权贵的野心与之成婚的;对妾室安仙嫔及继室妻子裴淑也只是出于“不可一日无妾媵之侍”的生活需要;对薛涛、刘采春等未经考证不敢妄下断语,但即使为真也不过春风一度而已,更不必说那些被元稹狎妓追欢的风尘女子了。
这个男人就是喜欢这样处处留情,他的诗作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纪念、回忆或是炫耀他的感情生活。是多情还是薄情?
     但我还是要说,他对妻子韦丛是有一份特殊的感情的,这份感情不同于他和莺莺之间的爱恨情仇,而是夫妻间相濡以沫的人伦情怀。
     最初,他怀着一颗无爱的心走近她,掀起她的红盖头,成为她的天,她的地。那时她凭借韦姓,凭借家世才得以换得他的凝视。可能是出于政治利益结合的婚姻不得上天祝福吧,不久元稹的靠山,岳丈韦夏卿就去世了,而他自己也正陷入官场不得志的低潮中。韦丛的贤惠坚强这才真正敲开了元稹的心门。夫妻俩不离不弃,鹣鲽情深。合该元稹无福消受此等贤妻,成亲六年,韦丛便病逝了。妻子死后,她的美丽、美好却又似月亮的清晖,“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日渐清晰,日显深刻,于是便有了最负盛名的《三遣悲怀》。
暂且忘却元稹的薄情,忘却他的风流,忘却他不久后便纳妾的事实,在写这些悼亡诗的时候,他是用心的吧,他的情意还是浓厚的吧。
     情到浓时情转薄。究竟元稹是多情还是薄情其实已经不再重要。或许他天生被赋予的浪漫情思,太浓,太重,偏生匀给了太多的女人,于是每个女人只能得到一个薄情的男人。但至少他用他的笔,述他的情,为后人留下如此之多哀婉缠绵的诗歌,给无数寂寞的人以抚慰,我竟忽然不忍苛责他了。
 
     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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