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小说中的空间形式》,第59页。)
  《圣天门口》从一般性的寓意的表达中走出来,要呈现的是“人”的价值。因此,它并不注重情节的演绎。小说的主要叙述线索是从1910年代到1960年代中国革命的历史进程。但是,小说的主要目的不是呈现中国革命历史,而是在多维的文化视野中反思激进主义革命文化伦理,由此确立“人”的价值观念。
  汉民族史诗《黑暗传》以说书人说书的方式,自始至终穿插在《圣天门口》中,它从传统文化的角度来反思中国激进主义革命文化伦理。革命这一现代性思想,建立在个人欲望膨胀的基础上,是现代性线性思维的具体表现。小说以《黑暗传》所体现的中国传统的历史循环论、“天人合一”的思想来观照现代革命,质疑革命的文化偏激性。它构成了整个《圣天门口》叙述的深刻背景。此外,以梅外婆为核心的雪家基督文化价值观,追问了除了革命文化伦理之外,是否能够通过注重人的生命价值方式来改造社会。它构成了对激进主义革命文化伦理反思的又一层面。
  天门口的革命事件和以梅外婆为代表的“神圣家族”构成了《圣天门口》的展开线索。但是,结合二者的不是社会整体性面貌,小说要追求的也不是史诗性品格。小说的叙事动力也不是对社会面貌的深入剖析,而是在具体的事件描述中,展现革命的暴力、杀戮与神性的救赎之间的对恃。以傅朗西为代表的革命力量(包括反革命力量)对生命的漠视以及梅外婆们对生命的尊重,成为小说反复展开的基本构成力量。
  这样,《圣天门口》的这三条线索之间,并不存在主要线索和次要线索等级上的差异。在小说中,当革命历史叙述向前每推进一步,它就受到来自中国传统文化和基督文化的诘难。对革命历史的再现已经不能成为小说叙事的目标。因此,《圣天门口》叙述的中心是三条线索构成的三种文化伦理之间的对话和杂语。围绕三种文化伦理的对话和杂语,三条线索平行发展,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的话语空间,生成了空间结构。小说的叙述也就不可能是线性的时间形式,而是空间形式,从而使《圣天门口》突破了经典现实主义文学的时间形式了。
  由于受到多维文化的审视,《圣天门口》的基本叙事单位不是完整的故事或事件,而是叙述片断。事件的演绎在小说中不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组织三条主线的不是完整的故事、事件,而是在事件中对个体生命的思考。虽然,小说的确是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内展开,小说有关于革命的比较完整的叙述,但是,对个体生命的思考统摄着事件的叙述,小说中事件与事件间的逻辑力量、因果关系等都被肢解,革命历史事件于是构成了漂浮在个体生命河流上的碎片。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仍然对现实主义文学充满了信心。不过这种信心不是建立在现实主义概念的普泛性上,而是建立在现实主义概念的发展上。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发展是两个方面的:首先,现实主义是一个和正在进行着的社会文化思想具有密切关系的概念,它的意义要从它所处的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思想中去寻找。在今天这样一个物质和欲望泛滥的社会,高扬“人”才是现实主义最根本的选择。其次,现实主义还是社会文化思想的形式化表达,它是一个形式概念。在探讨今天的现实主义的发展时候,我们也不应该忽视现实主义形式上的变革,束缚现实主义的形式内涵。如果把《圣天门口》放在这样的视野中去考察,它无疑是这个时代现实主义文学的高峰,启示着我们探索现实主义文学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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