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关怀的迷失最受质疑。(童庆炳、陶东风:《人文关怀与历史理性的缺失——“新现实主义小说”再评价》,《文学评论》 1998年第4期。)现实主义在对人的价值和精神表现上陷入了尴尬。
  在这样的社会文化状况中,现实主义应该重新出发寻找自己新的起点,它的内涵应该随着我们当下的社会文化现实而发展。我们今天的现实主义不应该只是对社会生活的真实的反映,对沉迷在物质欲望中的人的精神拯救应该成为现实主义的第一要素。人以及对人的终极性关怀应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现实主义的出发点。
  对“人”的关怀,成为刘醒龙解开现实主义文学死结的主要思想武器。在谈到《圣天门口》的写作时,刘醒龙谈到:“文坛上对所谓现实主义文学的评价也似是而非,而我又不喜欢用檄文发起论争”,“只好写这样一部小说来为现实主义文学正名”。对于现实主义,刘醒龙有着自己独特而清醒的认识:“看一个作家或作品有没有对现实功利的不屑与反叛,有没有对现实的个性梦想与人文关怀,决定着他们现实主义身份的真伪。”在刘醒龙夫子自道式的语言中我们鲜明地感觉到,在他这里,现实主义文学的含义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现实主义文学从对现实生活真实的反映,调整为对现实功利价值的反叛,注重人文关怀,张扬理想主义情怀。
  个体生命的尊重和仁爱之心的张扬,构成了《圣天门口》的现实主义文学精神。在对激进主义革命文化的反省和对人的神性价值张扬的对照中,《圣天门口》提出了放弃暴力和杀戮、尊重人的生命价值的文化理念,倡导人类社会和谐发展的文化命题。这样的文化理念意味着:现实主义文学不再把人作为社会和历史的工具和手段,“人”彻底成为了现实主义文学的精神基础。
  《圣天门口》首先反思了革命与暴力的关系。在激进主义革命文化那里,革命与暴力是不可分割的,暴力本来就是革命的应有之义。傅朗西在发动革命时就指出:“请大家记住我的话,温情脉脉代替不了革命!暴动免不了杀人,免不了要人头落地!失败的教训太多我们再也不能重复过去的错误。虽然不能大开杀戒,但也不能只是小开杀戒!依我看中开杀戒是很合适的!”(205页)在这里,以摧毁人的生命为目的的暴力成为革命的首要手段,它显示出了激进主义革命文化价值对人的生命的蔑视。
  在小说中,这场由暴力开始的运动并没有随时间和革命的发展而改变暴力的本色。在革命和反革命的角力中,随着革命双方的势力和时势的变迁,暴力、杀戮成为了天门口的主题。革命势力和反革命势力拉锯战式的杀戮,在这长达60来年的革命活动中,每一次革命运动都是以屠杀开始,以屠杀告终。革命在个人欲望和非理性的推动下,在暴力的泥沼中愈演愈烈,正如杭天枫所说:“管他什么革命,其实都是打扑克牌,前一盘打完了,就要重新洗一次牌。”(1144页)神圣的革命变成了暴力游戏,个人的生命价值成为毫无意义之物。
  但是,建立在杀戮和暴力基础上革命是不会给人们带来幸福的。《圣天门口》让我们看到暴力革命最终并没有带给人们幸福,留给人们的只是痛苦和悲伤。在天门口,甚至一户人家“为独立大队先后死去了六个人的特殊烈属,婆媳三代共有四个寡妇”,他们最终也没有等到革命者曾经许下的幸福远景诺言的实现。
  《圣天门口》展示了在漫长的暴力革命过程中,人的生命价值和意义的消失。在对革命与暴力的关系的反思中,《圣天门口》显示了对生命的尊重,对暴力和杀戮的批判。
  在反思暴力革命的同时,《圣天门口》张扬了神性救赎。“人”是雪家价值的核心。“用人的眼光去看,普天之下全是人。用畜生的眼光去看,普天之下全是畜生。”(63页)在梅外婆看来,所有的生灵,作为生命存在都具有不可否认的平等价值,道德、意识形态的评价都不是生命自身的负载。当一直和雪家作对的杭九枫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张郎中和撒播神性的梅外婆之间,就表现出了世俗的人性和神圣的人性之间的分野:“不是他(张郎中)不想救杭九枫,而是救了杭九枫一条性命,往后不知会伤害有多少性命,梅外婆应该明白,应该在救一个人和救许多人之间取舍。梅外婆的态度依然坚定不移:救人就是救人,与任何害人的事无关,更不能去想这个人该不该救,值不值得救。今日能救一人而不救,来日才会留下无穷祸害。”(860页)在梅外婆看来,不论是谁的生命都是珍贵的,不应该有任何超出生命之外的意义来判断其价值。
  梅外婆、雪柠等对人的生命超出意识形态和道德判断的尊重,质疑了漠视个体生命的革命价值观。个体生命在革命者看来,只是达到革命目的的手段和工具,因此革命对社会的改造和拯救的方式是暴力,通过暴力革命消灭敌方肉体的方式来达到建立新的社会秩序的目的。与革命者的拯救方式不同,雪家拯救的方式是仁爱和宽容,着重人的心灵的改造。在梅外公看来,“任何暴力的胜利最终仍要回到暴力上来”,“革政不如革心”。(49页)梅外婆也认为:“很多时候,宽容对别人的征服力要远远大于惩罚,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体现,也能改变大局,使我们越走越远,越站越高。惩罚正好相反,只能使人的心眼一天天地变小,变成鼠目寸光。”(692页)
  以梅外婆为代表的雪家人,以不同于暴力革命拯救世人的方式,几十年来一直以宽厚和仁爱之心默默地拯救着天门口人。当天门口经历了数十年的杀戮后,人们恍然大悟:也许只有这种拯救的方式才更符合人伦道德。
  梅外婆们所代表的神性,正是是对生命的敬畏。生命是人世间最珍贵的,它超出了任何现实功利的制衡。神性作为一种恒定的价值,不为任何世俗力量所左右。建立在暴力基础上的革命,应该受到神圣生命的审视。在神性对革命暴力的审视中,《圣天门口》表达了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通过对暴力革命的颠覆,对神性的张扬,《圣天门口》确立起了 “人”的价值观念:敬畏生命、远离暴力和杀戮。《圣天门口》由此传达出在新的历史时期现实主义文学内涵变迁的趋势。
         田园诗: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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