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心已定,死不参军。我给大炮写信说了父亲的态度,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部队那边对我丧失兴趣。大炮回信时,得意洋洋地拿出一个老兵油子的架势帮我设计了13种避难方案。我与妈妈对那些方案秘密计议,选出了其中切实可行的几种开始实施。可在父亲这个更老的兵油子面前,我的方案一一破产。结果终于有一天,在父亲的监督下,我垂头丧气地把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新军装穿到了身上。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必须选择一种不要脸皮不要尊严的丢人的下策了。按照大炮的指点,我从离开家门蹬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就每晚睡觉都要尿床。别人怎么看我我全然不顾,我只是一个劲假装不好意思地对首长解释说,这不是病,它马上就会好,你们再给我一些时间。在新兵集训中,我的尿遗成了不治之症。劳累治不好,休息也治不好,首长的批评治不好,医生的针药也治不好。我就这么以顽强的毅力生生坚持了一个半月,坚持了丢人现眼遭讽挨骂为尿臊味所包围困扰的屈辱的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后的有那么一天,首长无可奈何地把我打发回了家里。
    这件事情是我一生的羞耻,这件事情我从不许人提及,连粗鲁暴烈的父亲都从不敢把这件事情作为刺激我挖苦我的口实。
    可是父亲从医院回家以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把这件往昔的事情带了回来,而且他是带给了阿斗。
    那天阿斗从家里挂来电话,说有一位大炮大大来看爷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我与大炮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这时候大炮抢过阿斗的电话,他说他是大炮,我这才明白是他到我家来了。大炮早就在另一座城市安家落户了,他的父母也早就被他接到了身边。他告诉我他现在已是少校军衔,这次来公出,他好容易才打听出我父亲和我的住处。大炮的出现让我异常高兴,我们上次见面,是我考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大炮回家探亲,我去他家看他,我告诉他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
    “行呀——”大炮笑嘻嘻地打量着我,忽然朝我裆间拍了一下。“尿炕精还挺有出息嘛。你那一个半月的尿可真没白撒……”
    我面红耳赤地看着大炮,两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我操你妈大炮!”大炮在我面前粗粗壮壮,我在大炮面前纤细单薄。“我操你妈大炮!”我想虽然我打不过他,但只要他动手,我就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我操你妈大炮……”
    大炮愣了一下不再理我,用他水萝卜那么粗的手指卷水萝卜那么粗的旱烟。我冲出他家,流出了眼泪。我从此再没见过大炮。
    现在我听到了大炮的声音,我在电话的另一头一遍遍地叫出大炮的名字。我说你等我回去,我要不了两个小时就能到家,今晚咱们得好好喝上一顿。我说你现在先和阿斗玩,阿斗是个军人崇拜狂,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可是这天我到家的时候,却正赶上军人崇拜狂在向军人宣战。
    由于天气很热,我家的房门大大地敞着,屋里屋外,只隔了一道彩珠编串的帘子。我快步上楼,走近珠帘,刚想叫出大炮的名字,忽听阿斗的叫骂声传了出来:“你爸才是尿炕精呢!你爸才是尿炕精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摔打的声音,接着是阿斗大声的哭泣:“操你妈的……”
    我急忙叫着阿斗的名字冲进屋里,只见大炮尴尬地坐在阿斗的床上,他身边的床上地上扔着他的衣帽和阿斗的枪支,显然是阿斗刚刚撇过去的。阿斗站在门口抽抽噎噎,虽然他爷爷正按着他的肩膀在数落他,可他瞪向大炮的眼睛还是怒气冲冲。阿斗见我回来,停止了哭泣,继续骂着“操你妈的”,随他爷爷进了另一间屋子。
    我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一脸窘迫地望着大炮,大炮也正讪讪地回望着我。“你这儿子——”大炮努力让声音爽朗起来,“玩得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高高大大的大炮像首长接见士兵那么握住了我的手,“这小子,可真像你……”    我忽然感到一阵冲动。我当然知道,我不是为大炮,我这时更渴望的是去拥抱阿斗。我的眼圈有点发潮。我忍了忍,紧紧地摇一摇大炮的大手。“欢迎你大炮,欢迎你大炮!”然而我实在是控制不住了,我自豪地大声说道,“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嘛!阿斗他是我的儿子……”   
    后来过了许久之后,有一天我接阿斗放学回家,阿斗忽然仰头问我:“爸爸,你以前真的当过逃兵吗?”


    叶晔和我结婚的时候,母亲已经病入膏肓。母亲能够坚持到阿斗半岁才撒手归西,全仗父亲对母亲无微不致的照顾。我讲起父母以前的事情,总让叶晔听得将信将疑。“瞧他俩这个样,真够得上是相濡以沫了。”叶晔说,“真看不出来,你爸还曾经打过你妈。”
    可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
    以前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父亲和母亲为了他们的上辈人,把自己这一辈子吵着闹着就过去了,到老来才知道互相体恤。我是在大学毕业以后才能和父亲平等对话的,那时候父亲已经认为我是一个有出息的人了,父亲对我的大学学历骄傲无比。而父亲和母亲的彻底和睦,是在我和叶晔恋爱的时候。到母亲去世那短短的几年里,他们先是举案齐眉,继之恩爱体贴,那种感情,绝不比我和叶晔这一对新人逊色到哪去。这样的情形让叶晔羡慕,让我惊诧。我多次好奇地询问他们:“你们那么多年里一直针锋相对,为什么还要走到一起呢?”从他们的吵闹之中,我多少听明白一些,母亲在读师范时,本来是有一个同学与她相爱的。“而你们走到一起了,发现不行,那为什么不能再分开呢?”我知道我这么问有点残酷,母亲为父亲送走了老的又带大了小的,最终却让父亲离她而去,这与情理不合。但我认为,以母亲的性格,她并不是一个非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旧式妇女。可他们对我的问话从不正面作答,他们只是自嘲地说:“现在不是好了嘛,我们知道会好的。”或者他们只回答我的第二个问,解释他们为什么不离婚:“为了你呗,你是我们俩共同的骨血呀!”
    这种回答似乎也站得住脚,我也只能姑妄听之。直到叶晔和我离婚时,我才知道了事情的整个原尾。
    母亲在缠绵病榻的弥留之际,只要有一点气力,就要对叶晔悄悄耳语。她们的婆媳关系堪称模范,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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