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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语言、文化、习俗,并不必然转化为对应的国家认同。
约翰•斯特亚特•密尔在他的名著《代议制政府》中这么写道:
“任何巴斯—布列塔尼人,甚至任何阿尔萨斯人,今天都没有丝毫意愿要从法国分离出去。“
此书写于1861年,法国割让阿尔萨斯的十年前。
前面有朋友提到了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那老马在《法兰西内战》里对于阿尔萨斯人的认同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不敢公然说阿尔萨斯-洛林的居民渴望投入德国怀抱。恰恰相反。为了惩罚这些居民对法国的爱国情感,斯特拉斯堡(一个有一座居高临下的独立卫城的城市)被“德意志的”爆炸弹野蛮地滥轰了六天之久,城市被焚毁,大批赤手空拳的居民被杀害!他当然啦!这两省的领土先前有个时候曾经隶属于早已寿终正寝的德意志帝国。因此,这块领土连同它所有的居民,看来应该当作德国不可剥夺的财产加以没收。如果依照古玩鉴赏家的想法恢复昔日欧洲的地图,那就千万不要忘记,先前勃兰登堡选帝侯曾以普鲁士领主身分做过波兰共和国的藩臣(注:1618年勃兰登堡选帝侯国与16世纪初由条顿骑士团领地组成并臣属于波兰贵族共和国的普鲁士公国(东普鲁士)合并。勃兰登堡选帝侯作为普鲁士的领主而成为波兰的藩臣,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1657年,当时勃兰登堡选帝侯利用了波兰对瑞典作战的困难,争得了波兰对他的普鲁士领地主权的承认。——24。)。“
甚至到了20世纪,阿尔萨斯重归德国几十年了,请看马克斯•韦伯怎么说的:
”“阿尔萨斯人不认为他们自己属于德国,其原因必须到他们的记忆中去寻找。他们的政治命运已经使其道路和经历脱离德国的环境太久太久了;因为他们的英雄就是法兰西历史上的英雄。如果考尔玛博物馆(Colmar)的管理员想向你介绍所有展品中他最珍爱的东西,他会带你离开格吕奈瓦德(Grunewald,16世纪德国画家,作者注)的祭坛,而来到一个摆满三色旗、消防器具、钢盔以及其他一些显得具有重要意义的纪念品的屋子,所有这些东西都来自他心目中的一个英雄时代”“——《社会学文集》
”“这种(法兰西)共同体的情感,来自共同的政治经验,以及间接的社会经验。人民大众在心中高度评价那些被看做摧毁封建制度的象征性事件。有关这些事件的故事取代了原始英雄传说的地位”“——《经济与社会》
另外,都德也不全是一个国家主义愤青。作为一个普罗旺斯人,他写过一篇散文叫《诗人米斯特拉尔》。米斯特拉尔是一个以普罗旺斯语写作的诗人,后来获得了1904年诺贝尔文学奖。都德这样写道:
”你们尽管修建铁路,树起电报杆,从学校驱逐普罗旺斯语吧。普罗旺斯语将在《米莱依》和《卡朗达尔》中永生“(《米莱依》和《卡朗达尔》是米斯特拉尔的代表作。)
近代民族主义的构建也是一个国家强力推进的过程,比如说法国在大革命后推行的强制法语化政策,比如说上文中都德提及的铁路和电报。
民族主义洗脑能成功吗?事实上没有哪个近代民族主义构建不伴随着洗脑,成功的例子当然多了。在大革命以前,法国说法语的人口只占全部人口的一半。后来呢?都德对故乡普罗旺斯法国化怀有伤感,但他对于阿尔萨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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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题主问题的补充部分,以及“阿尔萨斯-洛林"这个用词:
“阿尔萨斯-洛林的大部分居民仍坚持说德语,甚至闹着在法国内搞自治区”
首先,阿尔萨斯大区和洛林大区的几乎所有居民都是说法语的。阿尔萨斯不少中老年人会说阿尔萨斯语(Alsacien,高地德语的一支),年轻一代也有不少能够听懂,但除非是中老年人之间互相交流,一般都是用法语。
洛林只有东部的摩泽尔省是德语区,当地人使用的方言叫做“Francique lorrain”,同样是高地德语的一支,但与阿尔萨斯语是两种方言。洛林其他各省基本上是传统法语区。
事实上普法战争后被割让出去的正是阿尔萨斯(下辖上莱茵省和下莱茵省)和摩泽尔省,合称阿尔萨斯-摩泽尔(Alsace-Moselle)。在当代法国,“阿尔萨斯-摩泽尔”这个说法更常用并且是官方说法,“阿尔萨斯-洛林”这个说法甚至一度是被禁止使用的。另外,阿尔萨斯人的自我认同是“阿尔萨斯人(Alsacien)”,摩泽尔人的自我认同是“摩泽尔人(Mosellan)”且同时都是法国人,没有“阿尔萨斯-洛林人”这种说法。楼上不少答案让大半洛林人无辜躺枪了啊。
阿尔萨斯-摩泽尔地区有适用特殊的地方法律(但不是地方立法,而是适用于地方的国家立法),包括更加优惠的社保、更多的假期、允许个人破产、公立大学可开设神学课程等等,大多是德统时期的遗留。
在比较正规的场合和语境下,法国人会把阿尔萨斯的语言文化称作“Alémanique”文化,这个相对比较生僻的形容词可以用来指德国西部、阿尔萨斯、摩泽尔和瑞士德语区的方言、文化和习俗。而不是非正式场合会用的“德国文化”或“德国方言”。毕竟说德语的地方不只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还有奥地利荷兰卢森堡和瑞士呢。
我本人在阿尔萨斯待了三四年了,从来没有从任何来源(无论是新闻还是现实中)见到阿尔萨斯人有靠谱的独立活动,即使是地方性最强的本地政党“阿尔萨斯优先Alsace d'Abord”也认同阿尔萨斯人的法国人身份。当然法国是个政治自由的地方,既然现在还有王政复辟党,那么有一两个人喊独立也未必就不可能,但是靠谱的独立活动是没有的。
阿尔萨斯人有没有“建立自治区”的诉求?如果“自治”意味着财务独立、立法独立——那么,至少现在没有比较靠谱的自治诉求。地方色彩比较强的政党,其诉求主要集中在地方文化的保存上、福利和移民问题上。
1870年普法战争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居民是否愿意被并入德国?我问过几个本地人,真正口音浓重说话听起来像德语的生活在农村的阿尔萨斯人,回答都是“不愿意”。有人会用“他们法国人同意了,但我们阿尔萨斯人不乐意”这样的说法。当然,百多年前的事了,个别现代人的答案也只能作参考而已。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1967662/answer/23186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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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地区的人说的语言是A,还会认同自己是一个以B语言为通用语的国家的人”。我想说,中国也不是只有汉语普通话,但蒙古族、朝鲜族等少数民族的人仍然觉得自己是中国人。当然这不是完全可以类比的事情,只是用来说明,以A语为母语的人不一定就会偏向官方语言/最常见通用语是A语的国家。
==============原答案=================
看到很多说都德《最后一课》颠倒黑白的,忍不住要说几句。我不认为《最后一课》颠倒了黑白。
都德是十九世纪法国的小说家,戏剧家,散文家,他的小说偏向现实主义,有“法国的狄更斯”之称。《最后一课》是都德写于1872年的一篇短篇小说,1873年和其他的10篇短篇小说结集出版,是为短篇小说集《星期一故事集》。
《最后一课》最早由胡适在1912译成中文,名为《割地》。从1920年起,《最后一课》就进入了中国语文教材,成为经典课文。为了回答《最后一课》是否颠倒了黑白,探讨几个问题:
1. 1871年的阿尔萨斯人到底讲的是德语还是法语?
回答这个问题要从17世纪说起。历史上的法兰西王国大约在十七世纪逐渐占领阿尔萨斯(1648年完成)。然而阿尔萨斯的本土语言是日耳曼语系中上德语(Upper German)的一支。十七世纪,以巴黎地区语言为基础的标准法语逐渐形成,并随着法兰西王国的强盛和启蒙运动而出现了大量戏剧、小说、散文、通信等文学作品,逐渐定型。
法国大革命後,拿破仑一世建立帝国,并逐步扩张。与此同时,标准法语逐渐向法兰西帝国各省推广,成为学校授课使用的语言和中上层社会接受的书面语言,即所谓法国的国语。与此同时,拿破仑占领下的德意志地区,民族主义逐渐抬头。拿破仑被放逐後,维也纳体系成立。其后,腓特烈·威廉三世和俾斯麦领导下的普鲁士逐步统一了德意志。
阿尔萨斯的法语普及和教学和全法国一样,从1794年的法令开始执行,但学校内使用法语授课直到1833年的法令推出后才开始被认真严格地执行。同时由于法国的扩张,法语成功打入阿尔萨斯和洛林,成为标准的贸易语言。1850年左右的时候,法语除了是阿尔萨斯的官方书面语言,也主要在中上层社会、知识界和商业活动中使用。另一方面,随着德意志统一进程开始,从十九世纪上半叶起,作为书面语的标准德语也已经形成,而属于法兰西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并没有被包括在这个过程中。阿尔萨斯的语言与以普鲁士语为基础的标准德语也有一定差别。鉴于德意志民族意识的兴起和威胁,法兰西政府也开始强调国语推行的重要性。1850年到1870年是法语急速传播并被系統性地教授的20年,阿尔萨斯会说法语的人口因此大增。然而中下阶层(农民、手工艺人和工人,约占总人口的五分之四)的生活用语依然是本地的阿尔萨斯语,法语则被视为“富人的语言”。1860年代晚期约有15%的阿尔萨斯人会说法语,但学生从学校毕业时大多能通晓法语和德语。
因此,第一个问题的结论是:大多数的阿尔萨斯人不说法语,说阿尔萨斯语。上流社会、富人、文艺界、知识界、商人贸易的时候,说法语。下层的农民、小手工艺者、工人,说阿尔萨斯语。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小说原文中并没有写阿尔萨斯人全都会说法语。正相反的是,小说描写了镇上的成年人都来上课,手捧着初级教材。这恰好说明了他们法语水平并不高。这是切合当时阿尔萨斯语言现实的。小说在这里并没有颠倒黑白。
2. 阿尔萨斯人是否因此不认为自己是法国人?
答案是否定的。阿尔萨斯的国家身份认同和其语言认同是错位的。尽管在历史和传统文化如语言上,阿尔萨斯偏向德意志,但由于经过了启蒙运动和大革命的洗礼,由社会契约与自由平等价值观契定的现代国家认同观念让阿尔萨斯人认为自己是法兰西的一部分。尽管中下阶层对法语不感兴趣,但他们认为这与自己的法兰西国家认同并不冲突。这与德意志地区将国家身份认同建立在文化传统和语言上的观念并不相同。简单来说,两个“国家”的性质不一样。可以理解为民族国家和法制国家的区别。1870年,法兰西历史学家浮斯泰尔·德·库朗日(Numa Denis Fustel de Coulanges)写了一封回应德意志历史教授Theodor Mommsen的通信:名字叫《阿尔萨斯是法兰西还是德意志的?》,里面就很好地探讨了这一差异。这个论战在当时十分有名,被认为是法德两国对阿尔萨斯归属权的提前交锋。
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这个问题的话,可以研究普法战争爆发及以后阿尔萨斯人的表现。1870年7月19日,拿破仑三世在俾斯麦的挑拨下鲁莽地发起普法战争,结果普鲁士大获全胜。1870年9月拿破仑三世在色当被围,被迫投降。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和法国签订《法兰克福条约》,获得了阿尔萨斯和洛林。《法兰克福条约》规定当地人在1872年10月1日之前可以选择移居法兰西,留下来的则默认为德意志人。阿尔萨斯和洛林的中上层民众,包括文艺、知识界人士大量离去,大约有12万8000人,大概占了当时人口的百分之八点五,造成阿尔萨斯近十年文化真空。而从零星的记载来看,1872年後仍然有不少阿尔萨斯和洛林人偷偷移民法国(20万人)和美国(40万人)。普法战争後,无论是战败的法兰西还是战胜的德意志帝国都将语言作为凝聚爱国主义的重要手段。德意志移入了相当阿尔萨斯和洛林本土人口三分之一的移民,要求当地学校使用德语教学,而当地部分人则以坚持说法语为抵制德意志化的抗争手段。例如1882年一位说法语的阿尔萨斯学生领袖被逐出大学后,立刻被阿尔萨斯人和法兰西人视为英雄。
从这些反应来看,普法战争刚刚结束,移民尚未选择时,阿尔萨斯人的国家认同是倾向法国的,起码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德国人。
3.德国人是否强制要求教德语
是的。起码从法令上来看,德国在1871年4月14日就颁布了法令,要求在小学教授德语,替换法语的地位。所以《最后一课》中描写的场景是真实的。从其後发生的事情来看,德国对德语教学也丝毫没有放松,除了逐渐将学校语言改为德语,去除法语以外,还多次发布政令,要求强化德语在学校的地位,禁止法语交流.
4.为什么都德要写阿尔萨斯?
很多质疑《最后一课》的文章都怀疑都德是否去过阿尔萨斯,这些质疑者一定没有好好看过都德的作品。都德曾经到过阿尔萨斯,而且并不是走马观花的路过,而是“步行拄杖,背着背包,随着一位当地向导逐步游览”。这次阿尔萨斯之游发生在阿尔萨斯沦陷数年以前,都德将这一次旅游的观感详细记载,写成了短篇游记小说《阿尔萨斯!阿尔萨斯!》,也在1873年的《星期一故事集》中出版了,被法国人认为是都德关于爱国主义和阿尔萨斯的名篇。如果说《最后一课》通过一个悲壮的场景来让法国人感受到失去国土的悲痛,那么《阿尔萨斯!阿尔萨斯!》则通过对战争前阿尔萨斯美好的风土人情的优美描写,展现了对阿尔萨斯的怀念与因失去它而无比悲伤的心情。
都德生于普罗旺斯省的尼姆市,1858年来到巴黎,以文学创作谋生。1870年9月,拿破仑三世投降,德军逼近巴黎。巴黎爆发革命,成立了第三共和国。都德在给他堂兄的信里写道:“当其时,全巴黎的人都上街了。不知怎么的,就成立了共和国。那么,也好!共和国万岁!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不要紧!只要能拯救法兰西,就让他万岁!”他参加了国民自卫军,成为了自卫军第96团的战士。然而自卫军和共和国的黑暗一面也让他寒心。他对自卫军抵抗德军没有抱什么希望。1871年2月,巴黎沦陷。3月,巴黎公社起义爆发。都德对公社十分恐惧,4月份设法离开了巴黎,前往巴黎南郊的尚罗塞(现德拉韦伊南部)暂居。他对政治彻底失望。正如他在1873年的自传体小说《羅勃˙艾爾蒙》里面写到:“噢,政治!我恨你!我恨你,因为你粗鄙不公,喧闹嘈杂;因为你是艺术的敌人,劳动的敌人;因为你就是各种愚蠢、各种野心、各种懒惰的代表。”
夏天,都德回到了故乡普罗旺斯。以自己参战的经历见闻为基础,1872年至1873年,都德陆续发表了多篇有关战争与巴黎公社的短篇小说,1873年集结出版为小说集。由于每篇都在星期一发表,故称为《星期一故事集》。都德将自己在参战期间的见闻和听闻的故事用一种现实主义的笔法写出,而又掺杂了讽刺性的夸张和浪漫主义的升华。他痛恨掌权者昏庸无能,同时也痛恨革命和政治混乱丑陋,最终导致国家被德国侵占。在这种情况下,《星期一故事集》里包含了高涨的爱国主义也是必然。而阿尔萨斯和洛林的丢失正使得整个法国都悲痛愤怒,所以曾经到过阿尔萨斯都德写下了《最后一课》。虽然都德写《最后一课》的时候人在普罗旺斯,但他战前在阿尔萨斯旅游的经历让他了解阿尔萨斯的风物人情,他笔下的《最后一课》写的是阿尔萨斯,但实际上是为了战败的法国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