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和颜回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向来是士大夫追随的人格典范,但是白居易看到的是孔子困厄了一辈子,颜回潦倒了一辈子而终致夭折。他们的遭遇使得白居易对“神道”(即天道)发生了疑惑,对孔子颜回的人格价值产生了疑惑,进而对人的生命和终极命运发生了疑惑。他说:
不动者厚地,不息者高天;无穷者日月,长在者山川。······嗟嗟群物中,而人独不然。早出向朝市,暮已归下泉。形质及寿命,危脆若浮烟。尧舜与周孔,古来称圣贤,借问今何在?一去亦不还。(《效陶潜体诗十六首》之一)
同样的论调在效陶诗中接二连三地出现:
烟云隔玄圃,风波限瀛洲。我岂不欲往?大海路阻修。神仙但闻说,灵药不可求;长生无得者,举世如蜉蝣。逝者不重回,存者难久留。······今朝不尽醉,知有明朝不?不见郭门外,累累坟与丘。(《效陶潜体诗十六首》之十一)
人的生命在白居易看来简直太“危脆”了,像轻烟一样,一吹就散。于是他思考起生死问题来。但是,儒家的圣贤宣扬“死生由命”,他们现实主义的观点解决不了生死困惑,他们逃离不了生死劫难,而道教的玄圃瀛洲却又是从未应验,长生之路是何等虚幻,那么,怎样才能逃离这个生死纽结呢?
在对士大夫命运、进而士大夫人格价值、进而人的生死的疑惑之上,白居易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四)白居易的突围
士大夫的命运和人格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在焦虑之中,白居易首先转向了退隐山林,想做个“归去卧云人”(《寄隐者》),但谁知却又升为翰林学士,于是他过起了吏隐生活。他在《松斋自题》(时为翰林学士)中写道:
非老亦非少,年过三纪馀。非贱亦非贵,朝登一命初。···充肠皆美食,容膝即安居。况此松斋下,一琴数帙书。书不求甚解,琴聊以自娱。夜直入君门,晚归卧吾庐。···持此将过日,自然多晏如。昏昏复默默,非智亦非愚。
非贵非贱,非智非愚,但求自然晏如。值勤公务的时候居于庙堂,归家高卧则以书琴自娱。这种生活方式与初盛唐时的“朝承明(汉未央宫承明殿——作者注)而暮宿青霭”(王维《暮春太师左右丞相诸公于韦氏逍遥谷宴集序》)和“入朝荣剑履,退食乐琴书”(宋之问《奉和幸韦嗣立山庄侍宴应制》)何其相似乃尔!这种惬意自然的生活似乎颇让他满足。
但是,母丧丁忧退居渭村使他暂时离开了政治舞台,以退居渭村为契机,他开始认真学习佛理。此中原因是因为他的母亲及女儿金銮子相继去世(他有《念金銮子二首》、《病中哭金銮子》、《重伤小女子》等文纪念女儿),让他体味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于是我们看到他在渭村时期写的《效陶潜体诗十六首》里对生死命题的关注。他由眼前的生死进而联想到尧舜周孔等圣贤的一去不还,进而对天道产生了疑惑,他“举头仰问天”,但是“天色但苍苍”。
他纠结徘徊在生死问题上。“尧舜与周孔”,“一去亦不还”,况且“长生无得者”,“灵药不可求”,他无奈下转向了酒:“今朝不尽醉,知有明朝不?”但是,醉尽还醒。要怎样才能彻底在心灵上驱除这种死亡的阴影呢?儒家不提供答案,说:“死生由命”、“未知生,焉知死?”,道家飞升的仙人都跌死了,吃仙丹的人,有一些毒死了,早夭了,不毒死的,终究还是逃不了寿终正寝。
对于这个与生俱来的生死问题,儒家闭口不言,道家自欺欺人,佛家却提供了答案:它提出了前生来世的人生观,查根究底的因果报应关系和不生不灭、西方极乐世界的希望。于是他转向了佛教,尤其是禅宗。在他丁忧期满后任左赞善大夫的时候写的《自觉二首》证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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