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跑逃之夭夭,都一样的。

  一千五百多年,渊明一路向我们走来,并非取直线走大道,他的身影也是由模糊到清晰。有趣的是,清晰又有清晰的问题。

  和渊明同朝代的文人,像曹植、阮藉、谢灵运、颜延之,名气比他大。这个问题,到北宋还在激烈争论。文坛领袖欧阳修很生气,他针对散文及辞赋说:“晋无文章,唯陶潜《归去来辞》耳!”他这一杆子,扫掉了两晋多少显赫文人。

  唐朝,渊明的名声和谢眺、谢灵运、左思、鲍照等人在伯仲之间。到宋朝,渊明作为一流诗人的地位稳固了,苏东坡明确讲,他在李白杜甫之上。而东坡本人,至少和李杜是同等级别的。近现代,推崇渊明的大师数不清:梁启超、王国维、刘师培、章太炎、陈寅恪、闻一多、朱自清、朱光潜、钱钟书……以渊明为符号的文化谱系得以确立,传承下去,一万年不算太久。历代评论、阐释,足以堆成一座山。学者们引用最多的,还是苏轼的评价。针对人品他说:

  “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叩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

  联系渊明的生存背景,特别是晋代愈演愈烈的门第观念、面子思想,东坡这段话,真是说到家了。

  针对诗歌艺术,苏轼又说:“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表面质朴,其实富丽堂皇;表面清瘦,其实丰腴(如杨玉环似的美女)。历代学者叹服:坡翁的眼光太厉害了!

  渊明是中国最纯粹的诗人。而与之相应,他也是最纯粹的人。

  吊诡的是,由于他名气太大,历史也不会放过他,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他,纠缠他,试图为其所用。官场,商界,文坛,不管是素心人还是杂心人,君子还是小人,在官还是辞官,一律打他的旗号以示高洁。比如精卫就讲过:干一番大事之后“掉臂林泉。”汪精卫要干的大事,却是出卖民族,他掉进坟墓了。贪官、奸商,也纷纷拿渊明做幌子,钱捞足了,跑到乡下盖别墅,摇头晃脑吟陶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官场风气越糟糕,越是有人高喊陶渊明。明朝,清代,民国,例子太多了。陶渊明被搞得七零八落,面目模糊。不过,这也正常,孔圣人怎么样?不是比渊明颠得更凶吗?尊孔祭孔和打倒孔家店,声浪同样高。
  渊明对民族性格的影响,大于其他文人。

  仕和隐,进和退,构成中国统治阶层和知识分子共同的心理特征。孔子是理论先驱,陶渊明是实践者。

  大量才华横溢、品行高洁的知识分子,不愿意和小人庸人共事,走掉了,甚至死掉了。这很可惜的。而现代政治,终于有个名言:政治就是不断妥协的过程。要学会容忍,包括容忍异端。法国作家萨特,以介入政治和社会生活著称,他写下名剧《肮脏的手》,揭示介入政治难免打脏手的道理。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介入欧盟宪法的起工作……中国古代读书人将陶渊明符号化,邦无道就逃跑,酿成巨大的缺失:未能揭示权力的本质。

  当然,我们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过于漫长的封建社会,权力太吓人了,历朝历代文字狱,砍下了多少脑袋?

  渊明以退为进。进到何处去呢?进到审美之境。

  这一点,今天极为重要。

  渊明是我们的头号乡村诗人,而今天的乡村正面临巨变。城市化一日千里,逼向土地、河流、山峦、天空、村落。这里,速度本身成为大问题,一百年陆续发生的事儿,如果在十年内全部出现,其后果,是任何巨型计算机都难以模拟的。逼向自然的同时,也摧毁生活世界,破坏生活的意蕴层,威胁文化的多样性。所以学者们惊呼:保护自然,保护一切多样性!

  胡塞尔首创的现象学,就是针对科技造成的单一模式。对科学技术,西方有强大的反思潮流。海德格尔非常精当地称之为“反运动”,类似量子力学意义上的物质和反物质。

  时令已近冬至,我昨天看新闻,莫斯科的气温,竟然和川西坝子温暖如春的气温差不多。我吃了一惊:真要坏事儿啦?人类真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像霍金所预言的、活不过这个新千年?

  无节制的城市化,人工化,将自然变成存货,灾难将以难以察觉的方式逼近我们。你的速度快,自然反弹的速度更快。

  莎士比亚说:上帝让你灭亡,先让你疯狂!

  而城市生活一旦失掉乡村生活的参照,将陷入喧嚣与浮躁的恶性循环,怪模怪样的东西层出不穷。单说自然现象:雨不像雨,风不像风,太阳不像太阳,月亮不像月亮——这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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