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黛色,随她的美目顾盼四方;可她施粉讲究新鲜,纤手抹脸,让我毁于一旦。我愿做她脚上的绢丝鞋,随她雪白的双足走呀走;可叹她走走停停,忽然上床睡觉,把我扔在地上。我愿在阳光下做她的影子,随她的风流体态到处闲逛…我愿在深夜为红烛,在堂屋的两根柱子间,照亮她含羞带笑的容颜。我愿…

  写到这儿,我也为之心动。渊明笔下的俏女人,性感,泼辣,和戏台上的佳人很不同。所谓真性情,真到女人身上去了,细腻,而且日常化,好色之情奔来笔端,美感洋溢,连“止乎礼”都不要了,令人向往床上的光景。此前的辞赋,从屈原到曹植,没人如此的日常化,简直是光天化日想入非非,难怪道德专家要惊呼:把它从诗集中剔出去!欣赏渊明的萧统也说它“白玉微瑕”。倒是鲁迅,建议日本的翻译家尊重它。

  我记得,莎士比亚写罗密欧与朱丽叶,有类似的句子。罗密欧潜入朱的宅院,偷看佳人。而佳人倚窗台望月亮,一只戴白手套的纤手托住美丽的下巴,罗发感慨说:我多么希望做她手上的白手套……

  如果莎翁读过渊明,会改了重写。

  渊明浑身静穆,也把男欢女爱包涵在内了。

  诗人中的诗人,真和美,到极致了。

  渊明咏荆柯,就是鲁迅先生推崇的金刚怒目式:“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渊明写荆柯,与史书相印证,表明荆柯有勇气,缺剑术,本不是什么剑术高手。目前的武侠片重杀气,侠气是糊弄人的。导演们对侠的理解,跟司马迁、陶渊明相去甚远。本文闲笔提一句,不想多说。我所担心的,是针对传统文化的虚无主义:单一的理解,会导至单调的社会生活。而票房与生活相比较,永远是小菜一碟。编导力量大,行事当谨慎。
 渊明五十八岁写《桃花源记》,桃花源三个字妇孺皆知,电脑上有连词。它是中国的乌托邦,理想中的和谐社会。“晋太元中,武陵(今湖南常德境内)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鲜美。”

  两年前(公元419年)晋宋易代,刘裕称帝,渊明仍用东晋纪年,表明了他对“新朝”的态度。刘裕逼死晋恭帝,先用毒酒,后以被褥闷杀。渊明愤怒,写《述酒》影射,这是他平生最隐晦的一首诗。刘裕的手下如狼似虎,政治黑暗,苍生遭难。渊明描绘理想社会,有如流浪汉想象广厦千万间。这时他陷入贫困,断酒,甚至挨饿了。

  桃花源内,却是一派欣欣向荣。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髻,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

  俨然:整齐。黄发:褐黄色的头发,指老人。垂髻:垂下来的头发,表示尚未总角——梳成少年的两根小辫子叫总角。垂髻指幼童。

  对乱世习以为常的打渔人,忽然走进和谐社会,看见穿戴迥异的、怡然自乐的老人小孩儿,双方都大吃一惊。

  桃花源并非虚构,而渊明是听来的,描写有点理想化。他写实,也写出了强烈的向往。古代文人从秦汉起就寻仙成风,李白寻得最厉害。到苏东坡,不寻仙了,只希望能长寿。陶潜是个例外,他反对神仙,甚至反驳彭祖长寿术。他的理想是桃花源式的生活,民风淳朴如上古时代,没有压迫,当然就没有反抗,男女老少各得其所。北宋的大改革家王安石说:桃花源有父子无君臣。这表明,陶渊明式的乌托邦,等级是存在的,却没有儒家的等级森严: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自然界的欣欣向荣,渊明是见证者和揭示者。社会的欣欣向荣呢?阳光雨露禾苗壮,军阀打仗尸骨多。

  桃花源内别有天地:渔人受到盛情款待,这家请那家邀的。全村的人都跑来了,对渔人充满好奇。而他们的祖先早在几百年前,避秦时战乱,就躲进了桃花源,“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国学大师陈寅恪,对《桃花源记》的取材作过详细考证。渊明写实,当无疑问。

  眼下的影视剧常有这类镜头:官军来了,百姓鼠窜。几千年封建史,军队不是人民的军队,政府也不是人民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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