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发明“阳光止饿法”——希望将太阳的热能直接转化为体能。

  《有会而作》又说:“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菽是豆类总称,渊明羡慕吃粗粮,哪敢奢望大鱼大肉的美味?

  要命的是,渊明对美味,并不陌生。

  渊明晚景,一年不如一年,但也不是过不下去。家里没死人,他还有酒喝,写下不少传世之作。时值皇权更迭,外面打得昏天黑地,刘裕称帝,掉过头来杀功臣,渊明不屑一提。他有政治热情,但不写政治讽刺诗。他写《感士不遇赋》,讲明是追随司马迁和董仲殊。他读《史记》,读了几十年,对敢于傲视汉武帝的司马迁心向往之。他们同为刚烈之士。

  渊明过日子,和亲友们在一起,喝酒,串门,待客。谁家有事,不管喜事丧事麻烦事,总有他的身影、他笑呵呵的面容、他幽默的谈吐、他有趣的装束和举止。这人多么平常,又是多么不凡啊。人生多少事,只在谈笑间。中国历史几千年,到渊明这境界的,数人而已。难怪苏东坡这样的旷世伟人,言必称“渊明吾师”。

  陶渊明与荷尔德林,同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充满劳绩,诗意栖居。所不同的,是渊明扎根中国的土地,留连于中国的乡村生活。也许他缺了哲学意味,缺了神性维度,却弥漫着自然的气息,世俗的温情。

  他是和蔼可亲的,就像我们的亲人。

  他说过:落地为兄弟…

  人情冷漠的今天,这话让我们眼中含泪。但愿金钱社会对情感的压抑不要太长久!

  六十出头的老人,大限在望了。渊明对死亡,同样抱着平常心。他曾经和那位叫慧远的所谓高僧争论过,他不相信“人死魂不灭”。村里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举行若干仪式,渊明要参加的。他熟悉死亡,如同熟悉花谢枯水东流。他是“向死存在”的,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渊明略胜一筹,既知生亦知死。他给自己写挽诗呢,其豁达其平淡,千古一人,项羽、稽康不及也。

  江州刺史王弘走了,不久,檀道济来了。这是一个典型的杂心人,为官劣迹多,政声很坏。他出于私虑,请渊明出来做官,送去许多粮食和肉类。渊明不受。孩子们想吃肉呢,却将目光挪开,将双唇紧闭。翟氏带他们出去了。檀道济脸上过不去,索性把话挑明:乱世隐盛世出嘛,如今皇恩浩荡天下太平,你陶潜号称贤士,却躲在家里受穷挨饿,还拒绝我的好意,这恐怕不大好吧?
  渊明回答:贤士?我的志趣够不上呀。把你的东西拿走吧,我还饿不死。

  次年十一月,寒冷的冬天,渊明死于贫病交困。

  村里的人死了……我们来吟诵他写给自己的挽诗,三首选其一:

  荒何茫茫,白扬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焦尧(两个字均有山旁)。

  马为仰天呜,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焦尧(均含山旁):高耸貌。不复朝:不再看见太阳升起了。亲戚有悲伤的,他人有唱歌的,同是自然流露。这情景,再人性不过了,豪门大族的丧事有这等场面吗?杂心人能如此纯粹吗?死去的人不能再说话了,他的躯体托付永远沉默的山丘,入土为安。山岳在,人也在……

  二十年前,我十九岁的妹妹因病去世,我把最后一句刻在了她的墓碑上。

  渊明这首诗,鲁迅先生很偏爱的。先生写过《坟》,还在坟前照过相,发表给人看。研究先生的钱理群教授,写过《压在心上的坟》。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对死去的叔叔喋喋不休。罗曼.罗兰对死亡发出巨大的叹息。而海氏《存在与时间》的死亡研究,更是举世公认的杰出篇章……古今贤达,高度关注死亡,为什么呢?可能因为生命越是高扬,越能感受它的下坠吧?生命越是流光溢彩,越能感受它的油尽灯灭吧?

  这话题,还是打住吧。

  渊明去世的这一年,王弘做了车骑大将军,颜延之做了中书侍郎,他们在朝廷做高官,不会忘记渊明的妻子和孩子。悼念渊明的“诔”文,是颜延之写的。

  渊明遗嘱:葬礼一切从简。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渊明的作品,在当时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并未受青睐。钟嵘的《诗品》,将诗歌列为上中下三品,渊明居中品。《文心雕龙》根本不提他。中国文学自汉赋起,堆砌词藻、拿语言作排场的风气流行数百年,渊明贴近日常生活的田家语,用当时的标准看是很成问题的。包括后来的很多人质疑:怎么能用如此平淡的语言写诗呢?有个叫陈后山的文人,提的意见具有代表性:“陶渊明之诗,切于事情,但不文耳。”文就是修饰,讲华丽雕琢,搞语言排场。可见渊明当时,确实是孤掌难鸣,也是孤军深入,更是异军突起。他才是不折不扣的文坛外的大师。他喝他的酒,写他的诗,什么标准不标准,风气不风气的,哪管那些。他写作也不挣钱,不谈版税,不计较千秋万载名,如同栽花种地,一切出自天然。

  什么是拿语言做排场呢?我们现在能看清楚了:这不过是权力的一种运行模式;或者说,是权力的伴生物。不是有个流行词叫话语权吗?赖有西学东渐,至今百余年了,我们凭着鲁迅讲的拿来主义,看事物的能力有所增强。我们看到——

  历代知识分子,必须对权力作出回应,哪怕他转过身去,悠悠然闲庭信步,或拔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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