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注意到铜仙流泪这个细节。岑参仅仅在吟咏“甘露”时联想到“魏宫铜盘贮,汉帝金掌持”;吴
少微倒是注意到了铜仙搬迁同国祚存亡的联系,在《过汉故城》中,有“金狄移霸岸,铜盘向洛阳”
之句,以抒发兴忘之感。惟独李贺被此深深吸引,紧紧抓住铜仙下泪这一点,沿着铜仙有灵这样离
奇的思路生发开去。想出了武帝幽灵的出没,衰兰的依依相送,铜仙的惜别怀旧之思。而“衰兰送
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更是提升到一种哲理高度的审视与遐想。诗中寄寓了诗人百感交并的
无限悲怆,家国兴衰之慨与个人落魄自伤之情浑融为一。金铜仙人之悲、之情、之感、之伤,乃作
者性情之自现也。
在传统文人那里,历史是一种修辞资源,可以用来作他们自己言论的依据或装饰。历史的回顾
始终是为作者在现实世界的目的服务——或是抱怨世道不公正,或是给当权派指出前车之鉴,或是
为个人的不得意发感慨。从左思的《咏史诗》到柳宗元的《咏三良》等莫不是如此。李贺对历史的
观照角度显然与传统文人不同,这不仅仅体现在《金铜仙人辞汉歌》里,如《还自会稽歌》,诗人
在发现瘐肩吾逃难到会稽却没有留下诗作,感到意外,于是作诗“以补其悲”. “追和”与“补作”
是诗人惯用的提法,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反观,而是要自己跳进历史中去,把所有的苦乐哀愁亲历
一遍。
李诗结构的非逻辑性还表现在其艺术构思上,代表作如《梦天》《雁门太守行》《老夫采玉歌》
《李凭箜篌引》等,皆起首便成高格,不曾交代背景,已入高潮。而未曾气力稍衰,已经嘎然而止。
这都是因其重在“师心”的原故。同时,由“师心”而“入怪”,使得他的某些诗显得晦涩费解,
这也给其诗造成不可回避的缺陷。
语言的陌生化。这一点主要表现为其诗歌语言与日常生活语言习惯的背离。
钱钟书曾说:“长吉好用代字,不肯直说物名。”(《谈艺录》)如“新翠舞衿净如水”(
《三月》)用“新翠”指代春柳;“愁红独自垂”(《黄头郎》)用“愁红”指代荷花;“紫腻卷
浮杯”(《送秦光禄北征》)用“紫腻”指代菜肴等。李贺挖空心思的避俗求新,不仅不屑拾人牙
慧,就是自己用过的词,也要避免重复。如“空白凝云颓不流”(《李凭箜篌引》),“圆苍低迷
盖张地”(《吕将军歌》),“甘露洗空绿”(《五月》),分别用“空白”“圆苍”“空绿”代
指天空;再如写银河,一会儿用“天河”,一会儿换作“银浦”“天江”“银湾”等。这些代字的
使用拉长了日常熟悉的事物与读者之间的距离,陌生化的语言增强了诗歌的艺术魅力。
李贺诗歌中语言陌生化给读者以强烈的心理刺激,尤其体现在其对色彩的描绘上。他对色彩的
描绘,无论属于暖色调的红紫还是属于冷色调的青绿色,在诗人笔下,皆呈异态,让我们感到一种
无法言语的阻隔。红色是“愁红”、“幽红”、“衰红”、“老红”、“冷红”等;绿色是“寒绿”
“静绿”“土中碧”. 其他如“腻香春粉黑离离”(《昌谷北园新笋》),“秋白鲜红死”(《月
漉漉篇》),“白草侵烟死”(《王睿暮下作》),“荒沟古水光如刀”(《勉爱行》),“剑光
照空天自碧”(《秦王饮酒》)等。自然界五彩缤纷的色彩,诗人都冠以“老、死、衰、颓、寒、
冷、泣、愁”等字眼来形容。
不仅是色彩描绘的造语新奇,在他笔下,许多事物和情态都有了新的性质:风可以酸(“酸风
射眸子”),香可以寒(“寒香解夜醉”),雨可以香(“依微香雨青氛氲”),骨可以恨(“休
令恨骨填蒿里”)。借助通感,这种语言不仅使表象获得了知性,使抽象有了外形,而且建立了与
日常逻辑关系不同的诗歌语义关系,构成了其诗歌特有的奇峭凝炼诡诞隽永意味,从而有力促进了
诗歌语言从描述性到表现性的转变。
李贺诗歌就是凭借上述等陌生化的形式表现出了鲜明的个性特征,以凄艳诡激、奇峭诞幻的美
学风格在中国古典诗歌的浩繁星空中涂抹下一笔重彩。然而,这种陌生化的形式也同时给其诗歌设
置了阴晦凝涩、玄奥费解的屏障。正所谓得在此失亦在此也。
诗歌发展到李贺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奇异的涡漩呢?为什么诗人笔下会显现出这么多迥乎常人的
异态呢?原因十分复杂。其中既有特定时代、特定遭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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