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书》有李贺的传,还特别描写了他的相貌。这在正史里是并不多见的写法。可见李贺其貌特殊。
唐人都是喜欢骑马的。李贺肯定也喜欢骑马。至少《新唐书》的作者是这么认为的。也有人认为李贺喜欢骑驴,比如李商隐《李长吉小传》就是一例。要是从诗歌创作的方式上看,他骑驴似乎更加合适。
李贺写诗并不是预先立一题目,然后构思,然后下笔,最后润色。他是骑着一头驴子,背着一个古旧的锦囊,带着一个少数民族的小书童随意漫游;漫游在荒街古巷或繁华闹市,漫游在青山绿水之间或寒树枯石之际。在这样的漫游中,每得诗句,就写在纸条上;每有一纸条,就装进锦囊里。晚上歇息下来,他就整理这一天所得的纸条,把那些偶得的诗句想办法对在一起,以期写出一首首完整的诗篇。
这是一种特殊的创作方式,也是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据说,只要身体健康尚可,李贺总是要漫游的。独自骑驴往来于长安、洛阳,这对李贺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在日复一日的漫游中,李贺倾听世界的声音,观赏世界的色相,产生着思想,排遣着苦闷。自然,生命也在这种漫游里消逝,诗歌也一篇一篇地诞生。
那是些特殊风格的诗歌,几乎每一篇都有警句。
他形容箜篌弹奏的乐音是“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李凭箜篌引》)。一滴露水在他看来像是哭泣的眼睛:“幽兰露,如啼眼。”他说春天的到来是“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杀人”(《三月》)。他讲秋天给他的感觉是“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秋来》)。他认为龙有雌雄:“山头老桂吹古香,雌龙怨吟寒水光。”(《帝子歌》)他把花花草草比喻为越女的脸颊:“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南园》)他凭吊汉武帝往日的辉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金铜仙人辞汉歌》)他也喜欢骏马,但方式独特:“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马诗》)他讲自己的感伤:“秋姿白发生,木叶啼风雨。” (《伤心行》)他把山中小景写得不胜凄寒:“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他笔下的美人特点突出:“注口樱桃小,添眉桂叶浓。” (《恼公》)他写美人梳头的情态:“春风烂熳恼娇慵,十八鬟多无气力。”(《美人梳头歌》)他写少女对恋人的叮嘱:“休洗红,洗多红色浅。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休洗红》)他写醉眼看花:“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将进酒》)他高呼:“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致酒行》)
这种写作的思路和骑着高头骏马驰骋奔走的方式不侔,和骑在驴上慢慢悠悠的行走方式也不太相和。但相较之下,驴背或许比马鞍更令李贺喜欢。
不管内心是怎样的衰沉、清醒、欢悦、哀伤,不管这些感情获得了怎样的诗句,在和一位语言沟通不无障碍的少数民族书童的交流中,他或许不止仅仅感到艰难。在面对疼爱儿子的母亲时,他或许不止仅仅觉得鼻酸。在一盏青灯下独自整理那些诗句的时候,他需要审视自我、自然、社会、人生以及艺术的价值。自然的春秋代序,社会的盛衰变迁,功名无望的烦恼苦闷,独身一人的寂寥落寞,使得李贺似乎成了独立寒秋的一棵病树。他茫然无措而又不无傲慢地抒发着自己的胸臆。诗歌于他既是一种生命的寄托,又是一种生命的浪费。所谓“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秦王饮酒》),李贺似乎早就看透了一切。
所以,只有李贺可以写出《梦天》这样的诗歌: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如泣如诉的雨夜,玉兔蟾蜍的传说,如楼似台的云层,轧露而过的月轮,这是李贺的梦。夜色如水洗过,月光那样湿润,月宫桂树飘香,仙人不期而遇。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