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吴冥一点也没看出来,那个给她做手术的医生,那个被护士称作史大夫的年轻女子,确实是耿志勇的新婚妻子小史,不到一年前,她们在龙凤酒店的婚礼庆典上见过一面。
耿志勇是姜来的朋友。不到一年前,耿志勇和小史在龙凤酒店举行婚礼,吴冥随姜来去凑了那个热闹。当时,吴冥和姜来刚开始恋爱,那差不多也是他们首次一块出现在姜来朋友们面前。记得当时她和小史还有过对话,一对新人过来敬烟敬酒时,她对小史说祝你幸福,小史对她说什么时候吃你和姜来的喜糖呀。可小史的模样,她记得模糊,毕竟当时的新娘子浓妆艳抹,花团锦簇,难于和医院里那个穿大褂、戴口罩、端一盘子刀子剪子钳子镊子的妇科医生划上等号。而小史,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呢?是化验那天,还是手术这次,是她坐上那张帮她支开双腿的大椅子之前,还是她脸色苍白地在肖薇的掺扶下离开医院以后呢?她不得而知。
吴冥对小史什么时候认出她的不得而知,但其后的事情她能想象出来。反正,回家以后,小史就对耿志勇说了,坐在饭桌前或躺进被窝里,对耿志勇说,姜来他对象,叫吴冥吧,今天去我那做人流了,可我没敢认。对,是叫吴冥,耿志勇说,不过她做人流,姜来能不陪吗,可下午姜来还去我单位玩半天呢,这家伙,输惨了。估计这就是他们的对话,能想象出来。但那对话此后如何进行的,就不好猜了,比如,耿志勇问小史,有别的男人陪吴冥咋的?小史说,那倒没有,是个女的陪她,吴冥好像喊她小薇……反正,小史把吴冥做流产手术的事情告诉了耿志勇,而耿志勇又将这消息传给了姜来,姜来,就径直找到了肖薇的薇薇床艺店,而且是找到了楼上,吴冥的床头。
耿志勇怎么对姜来传的消息,姜来倒如实学给了吴冥,学的时候,他声音哽咽。他说,这两天,吴冥提出与他分手后,他的心情非常不好,都不敢让自己有独处的时间,上班神志恍惚,下班胡思乱想,只能找人玩扑克消磨时间。可他总也不玩,牌技太臭,又心不在焉,就只能输钱。好在输钱了他心里倒好受一点。这天在班上他坐不住,又给耿志勇打去电话,问有空玩没,耿志勇说,你不好好侍候月子玩什么玩,是捞钱重要还是吴冥身体重要。姜来一时忽略了耿志勇话中的“月子”两字,他只说,我不管她了,不要她了,为了面子,他以这样的方式通知朋友他的恋爱失败。耿志勇就说,怪不得人家自己跑医院做人流了,不留你的种了,原来你把人家甩了。姜来这才意识到怎么回事,大体怎么回事吧,就含糊其词地问耿志勇怎么知道的,此后他能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接下来,姜来不再提玩牌的茬,他先去吴冥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听吴冥妈问他吴冥是去了苏州还是扬州,他就又知道了,吴冥和家人撒了谎,住到外边养身体去了。他当然能想到她住到了哪里。
姜来走进干净雅致的薇薇床艺店,在那堆褥单床罩枕巾中间没看到肖薇,只有三个服务员在接待顾客。有个他看着面生的女孩子回头看他:想看看什么--而另一个他看着面熟的女孩子冲他微笑:姜哥--姜来就也冲那看着面熟的女孩子点了点头。
“肖薇呢?”
“肖姐结账去了,马上就能回来。”
“吴冥呢?”
“吴姐……”
“在楼上吧?”
“吴姐病了,肖姐不让外人--”
“嗬,我成外人啦?”
姜来这样说时强颜欢笑,但一推开通往楼上的小门,一走上这幢摇摇欲坠的二层日式老房子的木楼梯,他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他就挂着满脸的泪水,站到了吴冥面前。
两人的平静都令人惊讶,令对方惊讶,更令自己惊讶。吴冥本来在床上躺着,见了姜来,想坐起身子,可被姜来按住了。姜来本来鼻子酸酸的,以为面对吴冥,他会大放悲声或破口大骂,可吴冥柔声地问一句:怎么,是你?他就哭不出来也骂不出来了,他顺嘴说出的是,他来得匆忙,也没捎点鸡蛋或小米。这样,她和他,这对四天以前的情侣恋人,就都不知再说什么和做什么了。一小会后,吴冥看一眼姜来说,谢谢你看我,你回去吧。姜来这才也看一眼吴冥,说,你不想对我做点解释吗?多少天了,是哪回--见吴冥脸色沉了下去,他又说,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吴冥还是没吭声,可这回,他把话说完了,把他找到这里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完,吴冥照旧表情淡漠,只是催他,你该走了。姜来点头道,也许我是该走了,就向楼梯口走去。可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住了,返身回到吴冥床前,把吴冥放在被外的手紧紧攥住。
“吴冥,我再说一遍,不管发生什么事了,我都不放弃你,我爱你。”
可吴冥,只苦笑笑,把手从姜来手里抽出。
“对不起姜来,”她说,“忘了我吧。”
好久之后,吴冥听肖薇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但响了半天,人也没上来,她就在上边喊肖薇,让她上来。果然,肖薇上来时神色不自然,她就看明白了,她就盯住她眼睛问,姜来是不是找过她了。
“没,没有……”
“没有?你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来看我,我就知道你又站到他立场上了。”
“哪能呢,你别说这个了,好好养身体……再说咱俩是朋友,我理解你。”
“那我谢谢你。可我不希望你嘴上理解心里有疙瘩,你说吧,是不觉得我……”
“其实呢,我是觉得你不该这么绝情,他可是实实惠惠对你好的。”
“好就是爱情吗?”
“可我没看出你不爱他。再说了,你们都有了爱情的结晶,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起码也得打个招呼吗,那可是两个人共同的孩子……”
“我一想你就是又让他扭过去了,我不是跟你说明白了吗,那不是他孩子。”
“我不信。我本来就不信,姜来一说我就更知道怎么回事了,你是怕孩子留下就得立刻结婚,可你想再自由两年。那你也得跟他好好说呀,那你也不能说分手那种气话呀。”
“我没说气话,我真要分手,这孩子也不是他的。”
“吴冥呀,你跟我咋解释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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