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这时候——”段旭忽然叫了起来。
“怎么的？”陈浩和李志国一块问。
段旭声音又低了下去。“正好，正好有人给她打电话呢……”
“操——”
丈 夫/父 亲
如果不涉及所来为何，也许两人的交流还能热乎乎地进行下去，马阿姨可以继续讲她与丈夫罗朴的风云岁月，段玉纯也可以继续夸张地对之唏嘘感叹，或痛惜或赞颂。但实质性话题一浮出水面，马老太太一摇身变成政工干部，交流便没法进行下去了。马阿姨倒没下逐客令，她只说，你没事就好，要有事该说就说，老罗回来我会如实转达；而恰好这时，小保姆又来问马阿姨中午想吃什么，段玉纯顿时没了章程。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表示出要走的意思。但他心想，如果老太太客气一句，说你吃了午饭再走吧，那他就死皮赖脸地再待下去。他倒不在乎吃不吃午饭，他是想把球踢给马老太太，让她对他的赖皮能负点责任。可他踢过去的球马老太太根本没接。
段玉纯夹上自己的包，没拿沙发上的画，一边向门口移动一边说，“那马阿姨我先回去吧，改日再来拜访朴老。”马阿姨点点头，说好的，那我就不留你了。这么一来，段玉纯只能一头栽进自己挖的坑里。
如果段玉纯就这么走了，虽然求助罗朴之事需再作计议，但另一件事，为求助罗朴做铺垫这件事，也就是送画一事，估计能够达到目的。他相信，虽然罗朴喜欢的是油画，但见到他这幅特色国画，肯定也能爱不释手，愿意成为它的主人；而一旦他愿意成为它主人了，他自然会为段玉纯说话，毕竟对他来说，帮段玉纯一把不费吹灰之力。可走到门口时，段玉纯又担心，万一他走后，马阿姨只把画收起来，而不给罗朴看也不说他来过的事呢？一幅画再珍贵，石沉大海也好泥牛入海也好，段玉纯可以都不介意，可他不能不介意下一步罗朴对他的帮助呀，至少罗朴应该知道，段玉纯送了他什么画吧。段玉纯磨磨蹭蹭地琢磨该怎么办，努力回忆在张跃进的谆谆教诲中，涉没涉及送礼时如何强调礼物价值这一细节问题。段玉纯也知道，一般来讲，市面上流行的送礼风格主要有两种，一中一外。老外送礼，一般都是往你手一递，神秘地说，打开看看；然后受礼者当面打开包裹大呼小叫，不论真喜欢假喜欢一概说好。中国人的风格则含蓄内敛，给人送礼时，根本不提礼物的事，比如送人一笔钱，说完闲话，把装钱的信封往桌上一放抬腿就走，宁可人家把那信封当成烂纸扔垃圾筒里，也不明说我给了你多少多少钱，都在这呢之类的话；而接受者更不能当面点数然后礼赞道：哇，这钱真新，还联号的呢，正是你说的那个数呀……可在送礼这件事上，段玉纯没任何经验，中国的外国的都没有，理论和实际严重脱节。所以，依持着中国经验，他一条腿都跨出门槛了，却没忍住，又借鉴了一下外国经验，回头对马阿姨说，“马阿姨，等朴老回来，您告诉他一声，我送他老人家的那幅画，是清朝安铁岭的指画《墨荷》。”
如果段玉纯不做提醒，那画大概也就送出去了，如果提时没强调“清朝”，马阿姨的反应兴许也不会那么强烈；但提到画就意味着提到了礼物，强调“清朝”就意味着强调了价值。“你看你看，妮妮呀，”马阿姨急忙叫着小保姆的名字，指着沙发说，“人家小段的东西忘拿了，快拿过去，还给人家。”段玉纯忙摆手说马阿姨您看别价呀那是送朴老的您看这……他不接小保姆递过来的画。这回马阿姨正色起来：“小段同志呀，你可真能开玩笑，我们非亲非故的，怎么能接受你的礼物；我身体不好，你不要让我着急上火，快拿上。好，这就对了，再见。”
走出罗家，段玉纯一时茫然无措，不知应该往哪里走。他被自己这次虚伪的告辞搞得懊恼不已。马老太太不是没撵我吗？他想，即使撵了，我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又能咋地。户外的冷风在低哑地呼啸，冬季尚未到来，可冬意已随处可见。他不能回单位，如果他现在放弃努力，明后两天的休息日过后，周一局长一公布他们所新班子的组阁名单，他就彻底完了，也许他的下半生都不会再有翻身之日。他也不能回家，安鑫今天没课，他没勇气去面对她，至少他手上的画送出去之前，他不能拿着它去面对安鑫；安鑫若问这是什么？若问他把画带出去要做什么？他将无言以对；而他偷偷将它窃出送人，就冲安鑫那么马虎，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想起它的。他也不好意思去找杨枫，人家把你带到罗朴家了，你也待了两个小时，至于事情没有眉目，那只怪你自己攻关能力低下，怎么好去再麻烦人家；当然了，继续请杨枫斡旋也不是不行，可杨枫本来就瞧不起他，这么一来，他就更让人瞧不起了……段玉纯胡思乱想着，转一圈又回到罗家门前，他做出决定：等！傻等！干等！没皮没脸地等！破裤子缠腿地等！他不信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能一出门就是一天，中午他总得回来眯一觉吧。
避开罗朴家的窗口，段玉纯在一个避风的花池子台阶上坐下，把黑皮包垫在屁股底下，拢紧身上的衣服，把硬梆梆的画轴抱在怀里。他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剥去包裹画轴的方便袋，解开捆扎画轴的红线绳，轻轻把画舒展开来。这是幅小画，一平尺左右，画面上的水中荷花墨气淋漓，天头地角，还有些字迹粗犷豪放。这幅名为《墨荷》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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