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凭借山水风物以寻求文化灵魂和人生秘谛,探索中国文化的历史命运和中国文人的人格构成。《信客》一文写两代信客人虽带有较强的故事性,但仍然比较偏重人文性,所以文章写信客这个特殊行业不是目的,而主要是为了表现它所影响、所积淀出来的一种文化蕴涵。《信客》是余秋雨自认也较为喜爱的一篇。自然它的文化批判意识与全文的基调是一致的。读《信客》,我认为它的文化批判意识至少有两点值得重视。
第一,《信客》是为当时而作,还是为当世而作?从故事内容看,《信客》讲述的是民国时,住在上海郊区的两代信客人帮助住在市区的人送信时发生的故事,由此向人们展示了那个时代的一幅幅风俗图和世俗图,但在这幅画卷里,作者“把知性融入感性”(余光中语)诠释着与历史相联系的中国文化内涵。在《信客》里,我们看到了为托带红绸在两头着小圆圈做记号而布施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可悲;看到了为通报噩耗而被人当作“死神冤鬼,大声呵斥”以充当别人“出气筒”的可怜;看到了为死者把点点遗物送去却遭受了“红红的眼圈里射出疑惑的利剑”而到头来“好心得不到好报”的可恨;看到了嫌弃糟糠,翻脸不认人的一代代“陈世美”们的可恶;看到了为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出示物证却遭人诬陷并“倒打一耙”的可耻……唉,世道沧桑!作者写的是“当时”,但我们读来却是对“当世”的一种警示。不是吗?这人情世俗到底有多少改变呢?今天与昨天还不是仍然有许多重演的一幕吗?当然我们要感谢余秋雨,他在《信客》里毕竟让我们看到了历史发生的变化,尽管这变化是那么的痛心!两代信客人的辛酸遭遇,作者是对当时社会“人心险恶”的渲泄,还是对今天的“世风日下”的感慨?因为两代信客人饱经了工作之苦、生活之苦和心灵之苦,却依然保持了这份“诚信”的美德。作者是在寻找,还是在呼唤?但如果循着作者这条理性的思路,我们似乎发现,其实这又是矛盾的,凭着两代信客人这种顽强的承受能力,都不应该告别自己所从事的信客职业:一个看坟场,一个从教当了校长。那么,在这里我们是不是还可以斗胆地揣测一下,作者处在当今这个从业多元化的社会,文章是否力图去解释“跳槽”这一社会现象的复杂性?因为它有一种失败的无奈,像老信客抱璞守玉,失信自残,最终一路寂寞伴坟场;它是有一种敏锐的选择,像年轻的信客他或许清楚地认识到,有了三十年信客的经历,增长了自己的才干,才作出了适合从教的选择,以致使自己今后的人生走向了成功的辉煌;它是有一种“迷途识返”后的告别,像年轻信客由于感受到“这条路越来越凶险,我已撑持不了”,才作出了人生的拐弯……,试想,今日的“跳槽”现象,不正是从中找到了最好的注脚吗?也岂不正是“古月依旧照新人”吗?是呀,时空发展到了今天,我们应该作如何的选择?我想不同的人是否可以从中获得自己需要寻找的答案?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正如有人对《文化苦旅》评论所说的:“对历史和现实有合乎人的审视品味——有历史的穿透力,敏于思考,有助于再铸民族精神和文化批判精神的散文。”余秋雨是作了自己的努力了。
第二,《信客》是关注人物的命运,还是看重人格的构成?《信客》作为一篇故事性较强的散文,叙写了两代信客人的辛酸经历,老信客一生的信誉毁在了那条窄窄的丝绸带上,“大半辈子的风尘苦旅,整整一条路都认识他。流落在外的游子,年年月月都等着他的脚步声。”而他只能“躲在山间的坟场边的破草房里,夜夜失眠,在黑暗中睁着眼,迷迷乱乱地回想着一个个码头,一条条船只,一个个面影。”年轻信客从业三十年,通报噩耗无端受气,出示物证竟遭诬陷。他一生坎坷,“挑着一副生死祸福的重担,来回奔忙。回乡的外出谋生者,都把自己的血汗和眼泪,堆在他身上。”读此文,我们除了对人物命运寄予深切的关注外,还将受到了人格魅力的感染,那就是两代信客人表现出来的任劳任怨、无私奉献、宽厚待人的职业道德和优秀品格。但余秋雨并没有这么简单,他能把各种人物的心态及事物的原委分析得淋漓尽致,能把看似愤怒而即将迸发的情感表现得那么平和,不动声色,但细细体味后,就会引发你的深思,在思考中你就会发现,作者在文中倾注的情感态度是褒是贬?是扬是抑?在文中我们看到的一系列的人物却都是难以界定的。写两代信客人,作者一方面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为其树碑立传,但另一方面让我们难以接受的是,两代信客人因为遭受了委屈,遇到了挫折就可以离开自己的信客职业了吗?而他们应该明白,“这乡间不能没有信客”,如果没有了信客,“有人在外的家属一时陷入恐慌”。如果说老信客的离开有了年轻信客来接班的话(注意:老信客不是自然退休的),那么年轻信客的离开,就多亏了一个拈花惹草后有了善心发现的同乡人,这样一个代办处挂出了一个绿色的邮箱,才接通了乡村与城市的血脉。可见,当时社会的人们对这一职业太需要了,两代信客人应该要有这种为社会民众奉献服务的精神。同样,文章写芸芸众生,作者一方面告诉我们这世道人心险恶:暗做记号,无端受气,惨遭陷害……,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得想一想:防人之心不应该吗?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不也是很正常的心理现象吗?拈花惹的同乡最后不也是善心发现“浪子回头”了吗?这一切,唯其它是复杂的、矛盾的,才是真实可信的,一篇短小的散文,负载着如此深厚的思想内容,正是作者把理性的思考和感性的生命体验融合在一起,才能创造出来的优秀散文篇章。
读《信客》,作此“苦旅”,不知当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