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始得西山宴游记》,作者所要着力描绘的只是西山“不与培为类”的高峻特立气象,因而对他们究竟是怎样寻道登山的这个时间相当长、活动相当多的过程,就只用这样几句短促而概括的语句,都给轻轻地带过去了:“遂命仆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穷山之高而止。”至于一路上的山光水色、见闻感受等等,更是只字未提,一概舍弃了。下边即集中笔墨来描绘西山了:
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
要写西山的高峻特立,但他的笔却一点也未曾触及西山本身,而是全从对面着墨,极写在西山顶上踞高临下、极相望远时所见到的宏阔雄远景象。这样,虽不写西山之高峻特立,而其高峻特立亦已然可见。借此形彼,一举两得,其构想已十分巧妙。他对远望所见景象的描写,又用笔极有层次,造语十分精工。开始四句,先总写一笔:原来是分属几个州的地方,此刻却一下子都展现在自己“箕踞而遨”的那张坐席的下面了。可见所见极其广阔。所见愈广阔,则西山愈显得高峻,这是不言自喻的。以下则逐层分写在这极为广阔的视野里所看到的具体景象。“其高下之势”三句,从形体的大小上着眼,那些高高下下,或者是隆起的山峰,或者低下的溪谷,而此刻看去,却“若垤若穴”,像是小小的蚁封或孔穴。“尺寸千里”三句,则从距离的远近上着笔。原来是千里之遥的地方,现在却紧缩在尺寸之间,因而那千里当中纷繁众多的景物,现在都丛聚、密集在作者的眼底,一个也无法从他的视线下逃离和隐藏起来。“萦青缭白”三句,更由近而远,写视线尽处的景象。青,指青葱的山色;白,指白色的水光。四面望去,都是这样的山色水光,所以说“萦”,说“缭”。其外就是天地际合、视线的尽头了。句句都不曾直接写西山的高峻,然而句句却都突出地显示了它的高峻,所以下边接着总结一笔,说“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为类”,就显得水到渠成,自然而有力。再加上下文的抒情写意都是依据这一景色特征而展开的,所以全篇作品给读者的感受就是集中、突出而具有特殊性的。
记山水而又不是“漫记山水”,能以巧夺化工、穷微入妙的笔触,描绘出一处处山水景物的特色,引人入胜,这是柳宗元山水游记艺术上的又一突出的成就,它同样是值得我们今天吸取、借鉴的。
(节选自《柳宗元散论》,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作者高海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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